血刀还插在腰上,七把刀刃齐齐震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我盯着地上那具枯尸,他胸口破了个大洞,黑气早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层薄雾贴着地皮打转。可就在这一瞬,丹田里的残碑熔炉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
眉心炸热!
我本能偏头,一道乌光擦着脸颊射过,钉进后方岩壁,“嗤”地一声烧出个碗口大的坑,石头当场碳化发黑。
毒针。
我没动,手却已经按在刀柄上。刚才那一击太快,不是实体飞针,是用最后一点神魂凝出来的冥气杀招——专挑识海薄弱处,中了的人当场变行尸。
可它没进我脑袋。
眉心火烫,青火自己喷了出来,在面前形成一道半寸厚的火膜。那根针撞上去,连三息都没撑住,直接烧成灰烬,随风散了。
但有一句话,还是钻了进来。
“我的冥气……会在你体内生根……”
声音沙哑,像砂纸裹着铁锈,一字一顿刮过耳膜。不是幻听,是魂音,带着临死前的执念,硬塞进来的诅咒式遗言。
我站在原地,没回头。
身后深渊死寂,血池裂成两半,地面干涸,断剑化灰。教主躺在那儿,脸朝下,不动了。兜帽掉了,露出后脑勺一块焦黑的皮,像是被雷劈过。七把血刀安静地插在我腰侧,刀身微颤,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的兄弟,喘着粗气。
我不信他会这么简单就死透。
可现在,没空验尸。
“陈首座!”崖上传来喊声。
是小唐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抬头,看见青铜巨门裂缝边上,谷主、阿铁和小唐正挤在一块儿,拿肩膀顶门。那门原本闭合,现在裂开一条缝,金光从里面漏出来,照得三人影子拉得老长。
他们听见动静了。
知道里头打完了。
我收刀入鞘,转身就往出口走。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响。每走一步,眉心那股热劲就往下压一分,像是有根线牵着脑仁,轻轻扯。
残碑熔炉里,青火缓缓流转,看不出异样。可我能感觉得到——有点东西混进来了。不是源炁,也不是废劲,是一种阴冷冷的、滑腻腻的气息,藏在经脉最深处,不主动动,也不消散。
我甩了甩头,没管它。
先出去再说。
几步冲到塔门前,谷主正扶着门缝喘气,脸色发白:“快……再撞一下,门要关了!”
阿铁双手抱着破阵锤,锤头已经卷边,整个人像头累脱力的牛,额头青筋直跳:“再……再来一次!一二三——撞!”
三人合力往前一顶,轰隆一声,门缝又拉开半尺。
我一个箭步上前,抽出一把血刀卡进门缝当撬棍,双手发力往下一压。刀身嗡鸣,火星四溅,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终于又被推开一丈多宽。
“走!”我低吼。
小唐第一个钻出来,差点跪在地上。阿铁拖着锤子踉跄跟上,谷主最后一个跃出,落地时一个趔趄,我顺手把他拽住。
刚站稳,身后“咔”的一声闷响。
我们齐齐回头。
那扇刻满符文的青铜巨门,正在缓缓闭合。裂缝越收越窄,最后一道金光被掐灭,整座门重新严丝合缝,像是从未开启过。
轰——
地面轻微震动,紧接着,整片深渊开始塌陷。我们脚下的岩石崩裂,裂缝如蛛网蔓延,远处高台轰然倒塌,扬起大片烟尘。
没人说话。
我们四个瘫坐在崖边,喘得像跑了百里山路。阿铁把破阵锤扔了,锤头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小唐跪坐着,两手捂着脸,肩膀还在抖。谷主盘腿调息,手指掐着脉门,眉头紧锁。
我抹了把脸,掌心蹭到点温热。
低头一看,眉心流血了。
刚才那针虽被青火焚毁,可余劲还是划破了皮,血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兽皮袍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这点伤不算什么。
但我心里清楚——真正的问题不在外面。
而在里面。
那句“冥气会生根”,不是吓唬人的。我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东西,正静静趴在我的经脉里,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像是在等时机。
残碑熔炉没把它炼掉。
青火照常燃烧,碑体完整,源炁充盈,可偏偏对这玩意儿视而不见。就像一块铁炉子里,悄悄埋了颗毒种,表面烧得旺,底下却已经开始腐烂。
我不动声色,把血擦干净,抬头望天。
东方天际,一道金线撕开云层。
晨光像一把利剑,从冥雾中劈出一条路来。黑色毒霭如潮水般退去,山林轮廓渐渐清晰。远处仙门的屋檐露了出来,瓦片上结着露水,反着光。
毒潮退了。
整个世界像是刚从噩梦里醒来,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活下来了?”小唐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阿铁咧嘴一笑,牙都快咬碎了:“老子还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
谷主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深渊方向:“门封了,禁制断了,毒源也毁了。这场劫,算是过去了。”
我没接话。
过去?未必。
我抬起手,看着掌心残留的血迹。那点血还没干,边缘已经开始发乌,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我皱了下眉,把手指攥紧。
残碑熔炉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预警,也不是吸收,更像是一种回应——像是炉子里的火,察觉到了同类的气息。
我忽然想起教主最后那句话:“你以为你是破局的人?你他妈就是局里的一块料!”
当时我以为他在放狠话。
现在想想,他可能说的是真的。
师父当年封住残碑,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封它,是为了让我炼它;炼它,是为了让某一天,有人能靠它打开这扇门?
而我,一步步走来,斩敌、夺刀、破池、毁心核……看似是我赢了。
可结果呢?
门开了,塔毁了,毒退了,光回来了。
一切看起来都该结束了。
可为什么,我心里一点轻松都没有?
反而更沉。
像是背着一口看不见的棺材,一步一步往回走。
“陈首座。”谷主突然开口,“你眉心的伤……”
我抬手摸了下,血已经止了:“没事,蹭破点皮。”
他没再问,可眼神没移开。他知道不对劲。
我们都心知肚明。
有些伤,不流血,才最要命。
我站起身,拍了拍兽皮袍上的灰:“走吧,回仙门。”
阿铁撑着地爬起来,瘸着腿捡起断锤:“回去第一件事,我要睡三天。”
小唐也站起来,回头看了眼闭合的青铜门,低声说:“真没了?”
“没了。”我说,“门关了,人死了,事结了。”
可话音刚落,丹田里那股阴冷忽然动了一下。
极轻微,像是一条蛇,在炉底翻了个身。
青火依旧燃烧,可那一瞬间,我分明感觉到——火势弱了半分。
我脚步顿住。
没有回头。
也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按在腰间血刀上,指节捏得发白。
晨光照在脸上,暖的。
可我心里,有一片雾,比刚才的毒霭更浓,更深,悄无声息地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