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主的嘴还在动,那句“快……开门……”像根线,扯着空气嗡嗡震。我站着没动,左肩伤口刚止住的血又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菌毯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小唐在我斜后方,呼吸比刚才急,但他没退。
黑塔底部那道三寸长的细缝还裂着,幽光不再闪,像是被封住了。可我知道不是。它刚才被我用魂音反抽了一记,吃了亏,现在是在憋劲。
我盯着那条缝,残碑熔炉在丹田里微微发烫,不是要爆发,是警觉——就像荒山夜里狼群靠近前,兽皮下的筋肉会自己绷紧一样。
“首座。”小唐突然开口,声音压得低,“那缝里……有光。”
我没应,往前半步。
果然,一丝金光从裂缝深处透出来,不刺眼,但稳,一下一下地脉动,像心跳。
空气沉得更厉害了,每吸一口都像吞铁砂。我运起古武桩功,脚跟扎进地里,气血往下压,把翻腾的内息稳住。这光不对,不是灵力,也不是冥气,它钻人眼睛,晃神,看得久了眼前会虚。
小唐却忽然上前两步,站到了我前面。
他抬手抹了把脸,眉心那道金丹纹亮了起来,一圈细密的金线从皮肉里浮出,迅速结成护目状的符纹。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泛金。
“我能看了。”他说。
话音落,他整个人一僵。
“里面是……一颗心脏?”
我心头猛地一跳。
心脏?塔心里藏着颗活的心脏?
我一步跨到他侧边,眯眼往缝里看。金光太强,直接盯会头晕,但我没退。我把注意力沉下去,让残碑熔炉里的青火缓缓升温,借那股灼热感撑住识海,硬扛金光的侵蚀。
渐渐地,轮廓出来了。
确实是一颗心,悬在塔中央,通体暗红,表面布满扭曲的血管纹路,正一下一下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金光就强一分,连带着整条裂缝都在微震。
我盯着它跳。
一下,两下……
然后我浑身汗毛炸起。
不对劲。
这节奏——太熟了。
我下意识摸向丹田,残碑熔炉里的青火猛地一颤,随即开始翻腾,不是被动反应,是主动呼应!源炁流动的节拍变了,被那颗心脏牵着走,一收一放,完全同步!
经脉胀得发痛,呼吸也跟着乱,像是有人攥着我的五脏在捏。
操。
我咬牙,运起碎星拳的桩劲,想把体内节奏拽回来。可越是压制,熔炉震得越狠,青火在丹田里乱窜,差点冲破经脉。
我停了。
不能硬抗。
我闭眼,任那股节律拉我,顺着它的跳动呼吸、运劲、调炁。刹那间,一种荒谬的念头冒出来——这心,怎么跟我体内的源炁,长得一模一样?
“这……”
我张了嘴,话卡在喉咙里。
同一频率,同一流转路径,甚至连每次生成源炁时那微不可察的顿挫点,都分毫不差。
我他妈体内的东西,是从哪来的?谁塞进去的?还是……本来就不属于我?
脑子里一片空,只剩那颗心在跳,一下,一下,砸在我太阳穴上。
“咳……咳咳……”
谷主突然剧烈咳嗽,打断了我的恍惚。
他趴在地上,嘴角溢出黑血,手撑了两下没撑起来,头却抬了起来,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裂缝。
“是幽冥教主的本源?”他喘着气,声音断续,“这塔……镇的是他的心……”
话没说完,他又咳出一口血,整个人瘫下去,但嘴还在动,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地里。
我的心却轰地烧起来。
幽冥教主的本源?那这心跟我源炁同频是怎么回事?我炼的每一缕源炁,都是从败者残痕里熬出来的,剑意、废丹、古武劲……全是我一刀一拳打出来的!
可现在告诉我,这些东西,跟一个邪修老鬼的心跳一个样?
我盯着那道缝,脑子乱得像炸开的炉子。
就在这时——
“咔。”
一声轻响,从塔内传来。
不是金光脉动,不是心脏搏动,是铁链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裂缝边缘的石头开始剥落,簌簌往下掉渣。那道三寸长的口子,正在扩大,半寸,一寸,慢慢张开,像一张嘴。
我猛地后撤半步,无锋重剑横在身前,左肩伤口因动作撕裂,血又涌了出来。
小唐也退了,手已经结印,金丹纹光芒未散,死死盯着裂缝。
谷主趴在地上,不动了,只剩胸口微弱起伏。
一秒,两秒。
裂缝扩到近两寸宽,里面金光忽明忽暗。
然后——
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枯槁,灰白,皮包骨,五指蜷曲,指甲乌黑,像从坟里埋了几十年的朽木。它没有立刻抓人,而是先搭在裂缝边缘,手指一抠,硬生生扒开更多碎石。
接着,整只手探出,手腕一转,五指张开,直抓我面门!
我本能后仰,头险险避开,那手掌擦着我鼻尖掠过,带起一股腐土味。
落地瞬间,我反手握剑,正要劈下——
可那手突然缩回,裂缝“砰”地合拢,只留下一条细缝,金光熄灭。
一切归于黑暗。
我站在原地,没动。
心跳快得不像话,手心全是汗,握着剑柄都在滑。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菌毯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小唐在我身后喘气,结印的手没松。
谷主趴在地上,嘴唇微动,又念了一声:“……开门……”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瞬,我明明躲开了,可掌心却有种奇怪的触感——不是冷,也不是腐,是熟。
就像摸到了自己练了十年的拳谱封面,哪怕闭着眼,也知道那纹理从哪起,往哪落。
我缓缓抬头,盯着那道重新闭合的裂缝。
里面那颗心,还在跳吗?
它为什么要抓我?
我体内的源炁,到底是什么?
这些问题堵在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
小唐走上前,声音发抖:“首座,它……它刚才叫你了吗?”
我没答。
因为我清楚听见了。
就在那只手伸出的瞬间,耳边有个声音,极轻,极近,像是贴着耳膜说的:
“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