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站直,膝盖还泛着酸,靴底踩碎的菌毯发出脆响。那声音像是戳破了什么,塔顶“幽冥本源”四个字猛地一亮,一股无形的东西顺着空气钻进来,不是风,也不是气,是直接往脑子里塞东西。
就在那一瞬,余光扫到谷主动了。
他原本趴在地上昏死,此刻却缓缓坐起,动作僵硬得像被人一根根拉起的木偶。他双眼空洞,没有焦距,右手慢慢抬起来,掌心对准自己天灵盖,指尖开始渗出黑气,一圈圈缠上头顶,越聚越浓。
操!
这不是伤势复发,是被控了!
我根本来不及细想,脚下一蹬就想冲过去。可这地方邪门,刚才用碎星步还能借点轻盈感,现在每一步都像踩进泥浆,腿沉得要命。眼睁睁看着他五指收拢,就要拍下!
不能再等!
我暴喝一声:“守心!”
喉咙炸开,声音撕裂死寂。残存的碎星步残意被我榨出来,整个人横移三丈,抢在他掌力落下前撞到他背后。这一扑拼了老命,肩胛骨差点错位。
落地瞬间,我没敢用剑,也没敢引丹气——万一刺激到他识海里的东西,直接爆头都说不定。只能靠拳。
古武拳经第三重运转,劲力全压在右拳,不带一丝外溢,纯粹肉身爆发。拳头砸向他后心命门穴,这一击不是杀人,是震散魂音!
“砰!”
一拳命中,谷主整个身子一颤,喷出一口黑血,向前扑倒,脸砸进菌毯里,不动了。
我喘着粗气蹲下,伸手探他鼻息——还有气,但极弱。
刚松半口气,耳边突然响起低语。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像有人贴着耳膜说话:
“你的剑,很渴吧?”
声音轻飘飘的,没情绪,却让我头皮炸开。
抬头一看,阿铁正坐在五步外,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攥着巨剑剑柄。他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额头上全是冷汗,显然在拼命抵抗什么。
可那把剑……自己在动。
剑身嗡鸣不止,像是饿疯的野兽闻到了血味。它不断震颤,剑鞘早就崩飞了,整把剑悬在半空挣扎,阿铁的手掌已经被磨出血,黏糊糊地抓不住。
“首……首座……”他声音发抖,“它要出去……我拦不住……”
话没说完,那剑猛然一挣!
“嗤啦——”
皮肉撕裂声刺耳,阿铁两只手掌心全被划开,鲜血飙出。巨剑冲天而起,在空中调转方向,剑尖直指我的咽喉,化作一道乌光射来!
太快了!
我侧身闪避,左肩还是被剑锋扫过。兽皮袍当场撕裂,皮肤见红,火辣辣地疼。巨剑擦着脖子过去,钉进身后岩壁,整把剑身都在颤抖,像是不甘心没刺穿我。
我踉跄两步稳住身形,呼吸一滞。
阿铁瘫坐在地,双手血流不止,望着岩壁上的剑,眼神发直:“它想杀你……它真的想杀你……”
我没吭声,盯着那把剑。
不是阿铁的问题。是他这把剑,平时就嗜战,越是血腥场面越兴奋。现在被黑塔勾出了凶性,反倒成了最顺手的刀。
我抹了把脸,汗水混着血往下淌。
这塔不对劲。它不急着动手,也不靠实体攻击,专挑人最软的地方下手——人心。
先控谷主自毁,再夺阿铁之剑反噬我。一个昏迷,一个重伤,剩下我一个,孤立无援。它算准了我们撑不住。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缓缓拉开距离,重新站定,右手按住背后的无锋重剑。剑胚温热,随时能出。
可我不敢拔。
一拔剑,就是生死局。阿铁还在地上坐着,万一我出剑逼退巨剑,余波震到他,他本就失血过多,经不起二次冲击。
可不出剑,下一次呢?
那剑还在岩壁上震,嗡嗡作响,像是在等命令。
我盯着它,肌肉绷紧,耳朵竖着听风声。只要它再动,我立刻侧闪。
可就在这时,谷主又动了。
他趴在地上的手指,轻轻抽了一下。
我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他没醒,但嘴唇在动,极轻微,像是在重复某个词。我没听清,凑近一点,才捕捉到两个字:
“……开门……”
声音干涩,像是从别人嘴里借来的。
我一把揪住他衣领,把他翻过来。他眼睛闭着,脸上毫无血色,可那两个字还在反复:“开门……快开门……”
操!
魂音还没散干净!
我抬起手,想再补一拳震他识海,可拳头举到一半又停住——刚才那一击已经够狠,再来一下,他这身子扛不住。
正犹豫,岩壁上的巨剑又动了。
“嗡——”
剑身剧烈震颤,岩缝里的碎石簌簌掉落。它开始缓缓拔出,一寸一寸,带着沉闷的摩擦声。
阿铁抬头,满脸惊恐:“别……别出来……求你了……”
可那剑不理他。
它自己拔了出来,悬在半空,剑尖再次对准我,微微晃动,像毒蛇吐信。
我没有动。
我知道躲没用。这种级别的攻击,第一次能闪开是运气,第二次就得靠硬接。
我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古武桩功扎稳。左手护面,右手虚按剑柄,只等它出手。
风起了。
不是自然风,是从塔那边吹来的,带着腐臭味,卷着黑雾往岸边压。巨剑借着这股势,猛地俯冲!
我蹬地闪避,但它早有预判,中途变向,剑刃横扫而来!
“铛!”
我抽出无锋重剑格挡,火星四溅。一股巨力传来,虎口震裂,整条胳膊发麻。脚下地面炸开,我连退三步才稳住。
它比我想象的还难缠。
这不是阿铁的剑法,是黑塔在操控,每一击都卡在我换气、发力的间隙,专打破绽。
我喘着粗气,盯着它回旋调整位置。
再来一次,我未必挡得住。
阿铁在后面喊:“首座!别管我!杀了它!不然它不会停的!”
我没回头。
杀了它?说得轻巧。那是阿铁的本命兵刃,祭炼了十几年,沾过他血,通他心意。我现在要是把它劈碎,等于废他半身。
可要是留着……
巨剑第三次扑来,速度更快,轨迹更诡。
我咬牙迎上,剑身相撞的刹那,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发。
不对!
这不是冲我来的!
它突然变向,剑柄朝下,剑尖冲上,直插阿铁心口!
我瞳孔一缩,暴吼:“趴下!”
阿铁本能一滚,巨剑擦着他肩膀钉进地里,溅起一片黑灰。
他趴在地上发抖,离剑不到一尺。
我冲过去一脚踹开剑身,剑刃弹起,又钉进另一块岩石。
“你没事吧?”我低声问。
他摇头,嘴唇发紫:“它不想杀你……它想让我死……让我死在你面前……让你背这个债……”
我沉默。
他说得对。
黑塔不急着杀我。它要的是折磨,是让我们自相残杀,一个一个倒下,最后只剩我一个人,精神崩溃。
它赢了。
只要我还顾着他们,我就没法全力应战。
只要我有一丝犹豫,它就有机会。
我站在原地,左肩流血未止,虎口裂开,呼吸沉重。谷主还在念“开门”,阿铁趴在地上起不来。巨剑钉在岩壁,微微震颤,像在等下一次命令。
黑塔静静悬浮在河中央,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可我知道,它在看。
它在等我犯错。
我缓缓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重新横剑在前。
剑胚嗡鸣,像是回应某种召唤。
远处,冥河深处,那具立起的尸体,又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