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抬头。
丹谷大门洞开,黑黢黢的像张嘴。门内那条青石主道两侧,原本种满解毒草、宁神花,现在全踩烂了,泥浆里翻着根须,灵植断口渗出黄水,被脚印一路拖进深处。
动静来了。
从武殿方向涌过来一群人,脚步拖沓,肩膀僵直,脸上没表情,眼珠子却红得滴血。他们不说话,喉咙里咕噜响,像饿疯的野狗闻到了肉。冲在最前的几个已经扑到门槛,双手扒着门框往里挤,指甲刮在石头上,刺啦刺啦响。
我刚要动,高台上传来一声喝:“清神阵,启!”
青灰人影一闪,丹谷谷主立于阵枢石上,双袖一抖,掌心拍地。脚下青砖瞬间亮起金纹,蛛网般四散蔓延,眨眼间连成一片,半空中浮起个淡金色光罩,把那些红眼弟子挡在外头。
“砰!砰!砰!”
撞门声接连响起。外头的人不管不顾,一头头往阵壁上撞。光罩震荡,波纹一圈圈扩散,像水面被打碎又愈合。可撞的人越来越多,阵纹开始发暗,边缘出现裂痕。
谷主脸色一白,咬牙撑住:“再撑三息……再撑三息就能稳住!”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冲到阵边,无锋重剑抡圆了横扫。三个刚翻过墙的红眼弟子被砸飞,撞在药田残桩上,哼都不哼一声就趴那儿不动了。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踩着同伴的身体往上爬。
“拦不住。”我退到阵内侧,盯着那不断龟裂的光壁,“这帮人不是中邪,是被什么东西占了脑子,根本不怕死。”
谷主喘了口气,额角见汗:“我知道。冥气入髓,神识全毁,只剩本能驱使。可这阵法耗灵太大,单靠地脉撑不了多久。”
话音未落,天边一道黑影破空而至。
没有落地,直接悬在半空。武殿殿主袍子鼓荡,周身缠着黑雾,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赤红的眼。他抬手,一拳轰下。
不是冲人,是冲阵。
拳风裹着浓稠如墨的黑雾砸在光罩上,“轰”地炸开。整座阵法剧烈摇晃,金纹寸寸断裂,正中央裂开一道三尺多长的豁口,像被刀劈过。
数名红眼弟子趁机钻进来,直扑高台。
“守住阵眼!”谷主怒吼,甩出三枚玉符封住缺口两侧,自己却脱不开身,被两个红眼弟子扑倒在地,拼命去按阵枢石。
我闪身过去,重剑横推,把两人扫飞。脚下一蹬,跃向阵眼石柱——那是根三尺高的青玉碑,嵌在阵心位置,此刻正微微发颤,表面已有细纹。
谷主一边挣扎一边喊:“阵眼需剑意加固,你——”
他话没说完,我就懂了。
碎星诀运转,丹田里那股星辉之力顺着经脉冲上右臂,掌心凝聚出一道银白剑意。我没犹豫,隔空一按,剑意直贯石柱。
“嗡——”
青玉碑震了一下,裂纹处金光暴涨,缺口迅速弥合。整个清神阵重新亮起,光罩恢复完整,把剩下的红眼弟子全拦在外头。
我站在阵眼旁,手还虚按在碑上,呼吸略沉。
刚才那一击,不只是力量猛。殿主拳里的黑雾,和我在他屋里见的“冥气液”同源,但更活,更有劲,像是……有意识的东西。它撞阵时,我甚至觉得那黑雾在“尝”阵法的弱点。
谷主爬起来,踉跄两步站定,脸色惨白:“谢了……若非你及时补阵,这会儿怕是连火种都保不住。”
我没应声,目光锁着外面。
殿主还飘在那儿,不动了。也不攻,不语,就那么静静悬着,黑雾绕身,像披了件斗篷。底下红眼弟子也不再撞阵,全都停在原地,低着头,像在等命令。
诡异得很。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点发烫,是刚才引剑意时留下的余劲。残碑熔炉在丹田深处安安静静,没反应。它不吸这黑雾,也不转化,就跟上回见“冥气液”一样,像是闻到了危险,收起了爪子。
“你早知道他会来?”我问谷主。
他抹了把脸,声音压低:“不是知道,是猜到。辛说外围三十多个弟子红了眼,我就让癸去封药庐,烧掉所有带‘解冥’字样的方子。这东西怕对症之药,越准,反噬越狠。”
我眯眼:“所以你现在连解药都不敢留?”
“留不住。”他苦笑,“一旦有人拿到真方,那东西就会顺着药性反找回来,烧了,反倒能拖一会儿。”
正说着,阵内小道传来急促脚步声。
弟子癸跑过来,十四五岁的丫头,平日守药庐的,现在左手臂有道擦伤,袍子撕了一角,手里抱着个布包,气都快喘不上来。
“谷主!药庐……封了!可、可那些方子……全烧了!火一起,后窗就有人往外扔纸灰,我追出去只捡到半张……上面写着‘龙血’两个字……”
她把布包打开,露出几片焦卷的残页,边缘还在冒烟。
谷主接过一看,手一抖:“《龙血续命引》?这方子早就失传了!谁还能写出来?”
我凑近瞥了眼,心头一跳。
这不是笔迹,是刻的。用指甲或者刀尖,在纸上划出来的,歪歪扭扭,像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写的。
而且——
我蹲下身,从她布包角落捻起一点灰屑,放在鼻下一闻。
不是纸灰味。
是“冥气液”的腥。
我猛地抬头,看向谷主:“这灰,不是从药庐烧的。是有人故意塞给她的。”
谷主一愣。
我站起身,盯着外面那个悬空的身影:“从一开始就是。弟子壬告诉我瓶上有字,可他一个扫院的,怎么可能看清标签?除非……他是被放出来当饵的。情报是假的,路也是别人画好的。”
谷主脸色变了:“你是说,我们这一路,都在被人牵着走?”
我没答。
因为外面那人动了。
武殿殿主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像是在等什么。
黑雾从他身上往下淌,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条细流,缓缓流向阵壁。那黑雾碰到光罩,不炸,不散,反而像活物一样贴上去,沿着裂缝边缘游走,像是在……试探封口的强度。
“他在找破绽。”我说。
“撑不住多久。”谷主声音发紧,“这阵法本就不该现在启用,地脉还没调顺,强行催动,最多再扛三次重击。”
我握紧剑柄,体内剑意缓缓蓄着。
碎星诀的星力在经脉里流转,像磨刀。我不急。这种时候,越急越死得快。当年在荒山猎角狼,我也是这么等的——等它先动,等它露破绽,然后一刀断喉。
外面那人不动,我就站着。
阵眼石柱在我身后,微微发烫。
谷主站到我侧后方,低声道:“能撑一时,撑不住长久……”
我盯着那双红眼,嘴里吐出四个字:“那就等他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