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刮,石阶上的落叶卡在门槛缝里,一动不动。我站在原地,虎口的血顺着布条往下滴,砸在地上悄无声息。丹谷东棚的嚎叫隔着帘子闷闷传来,像一群困兽在撞墙。我知道不能再耗了——身体快撑不住,可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想救人,先得有命救。
就在这时候,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陈客卿,还站在这吹风?”
我抬头。剑峰峰主不知何时来了,披着月白剑袍,袖口沾着点星屑,像是刚从峰顶下来。他没带剑,手里捏着一枚玉符,指尖泛着微光。
我没动,只把背上的无锋重剑往上托了托:“峰主深夜驾临,有事?”
“有事。”他笑了笑,“你不是说‘我去想办法’?现在我就给你个办法。”
我没接话。上一章的事还压在胸口,我不信谁的好心,尤其是这种时候。可他也没等我答应,直接捏碎玉符。一道银线从符中射出,贴着地面蔓延,眨眼铺成一条星光小径,直通剑峰深处。
“走不走?”他问。
我盯着那条路看了三秒,抬脚踏了上去。
路不长,也就半盏茶功夫。沿途没守卫,没阵法,连个巡逻弟子都没有。越往里走,空气越冷,像是进了雪山腹地。最后停在一扇石门前——黑岩凿的,门缝里透出淡蓝光,隐约能听见里面嗡鸣声,像有东西在低频震动。
“藏宝阁。”剑峰峰主伸手一推,门开了。
里面不大,也就三间静室加一间库房的样子。墙上嵌着七盏星灯,照得满地晶石反光。正中央摆着块一人高的矿石,通体漆黑,表面浮着细密银纹,像夜空里的星轨。
“千年星髓。”他走到矿石旁,手指一点,银纹亮了一圈,“纯度九成七,采自北域陨星坑底,埋了三千多年。本来是留给下一任峰主突破金丹用的。”
我眉头一跳。
这玩意儿比星髓草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星髓草只能温养经脉,这矿要是炼化了,能把源炁提纯到近乎液态。可我现在这状态,经脉像干裂的河床,强行灌水只会炸开。
“你给我的?”我问。
“不然呢?”他斜眼看我,“你以为我为什么保你当客卿?斩妖那一下是不错,但真正让我动心的,是你体内那个‘炉子’。”
我浑身一紧。
残碑熔炉的事,从没跟人说过。连洛璃都是靠丹术试探出来的,他一个外人,怎么知道?
“别紧张。”他摆手,“我不是要挖你秘密。我只是看得出来——这矿,别人拿了是毒药,你拿了才是补药。它需要一个能吞废劲、炼余韵的容器,而你……刚好合适。”
他说完,退后一步:“碰它试试。”
我没动。不是不信,是不敢。上一次修为暴涨是靠星图扫身,那次差点把我经脉烧断。这次要是再失控,我不光救不了人,自己也得栽在这。
可我不碰,就没出路。
咬牙上前,左手按上矿石。
刹那间,一股狂暴星力冲进掌心,直奔脑门!眼前发白,耳朵嗡鸣,整条手臂瞬间麻木。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本能地运起古武拳经里的“铁桩式”,双脚扎地,脚底青砖“咔”地裂开一圈。
残碑熔炉猛地一震。
丹田深处,那块半透明古碑裂缝张开,青火轰然燃起。它没等我下令,自发开始吞噬涌进体内的星力,像饿疯的野狗见了肉。青火翻滚,把粗暴的星力碾碎、熬炼,转眼化作一股温润源炁,顺着经脉缓缓回流。
我松了口气,但不敢停。
继续压掌,让星力持续流入。残碑熔炉越烧越旺,青火由浅变深,最后竟泛出一丝银边——那是星髓特有的色泽。源炁在体内循环,所过之处,虎口裂伤止了血,小指断口也不再发麻,连左眉骨那道旧疤都凉了下来。
矿石表面的银纹开始褪色,像是被抽干了精气。我能感觉到它的能量在减少,可它没崩,也没炸,反而越来越温顺,像一头被驯服的猛兽,主动往我体内送劲。
“好家伙……”我低声骂了句,“真让你说中了。”
剑峰峰主站在边上,没插手,只是看着:“它认你了。”
我嗯了声,没回头。全部心神都在控制熔炉的火候。太快会撑爆,太慢又浪费。我用古武劲稳住下盘,用剑意引导源炁走向,一点点把星髓能量拆解、吸收。到最后,整块矿石“啪”地一声轻响,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随即化作点点银光,钻进我掌心,彻底融入体内。
我收回手,站直。
全身经脉像被重新洗过一遍,胀而不痛,沉而不滞。呼吸之间,能感觉到源炁在丹田里自动流转,比之前凝实了至少三倍。背上那把无锋重剑轻轻嗡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剑身星纹一闪一闪,跟心跳同步。
“感觉如何?”峰主问。
“还行。”我活动了下手腕,握拳时能听见筋骨噼啪作响,“比喝十碗大补汤都管用。”
他笑了:“那你现在,能去武殿查事了吧?”
我一顿。
他没提丹谷,没提冥气,也没问我要不要休息。可这句话,等于把路给我指明白了——他知道我要去哪,也知道我为什么非去不可。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武殿?”我问。
“你刚才在石阶上站那么久,不就是为了找方向?”他转身往外走,“而且,武殿那点动静,瞒不过我。你若想去,现在就动身。再晚,怕是要错过好戏。”
我没再问。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已经黯淡无光的矿石底座。它还在发光,但很微弱,像将熄的炭火。我知道,它没死,只是换了主人。
转身迈步。
腰间三个酒囊晃了晃,灵液、丹粉、碎剑渣都在,一个不少。无锋重剑贴着脊背,沉得踏实。我摸了摸虎口,伤口结了痂,不疼了。
剑峰峰主没送出来,只在门口说了句:“陈无戈,记住——星髓能升你的修为,但救不了人的是本事,是心。”
我没回头,抬脚踏上归路。
星光小径在我脚下延伸,一路向东。远处武殿的轮廓渐渐清晰,檐角挂着两盏红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体内的源炁随着步伐起伏,像潮水拍岸。
走到岔路口,我停下。
左边是通往宿院的小道,右边是直通武殿刑坑的主路。我看了眼右边,那边黑漆漆的,连守卫都不见一个。可我能闻到一股味——铁锈混着腐土,还有点说不出的腥甜。
那是冥气的味道。
我把重剑往肩上一扛,右脚迈出。
鞋底踩碎一片枯叶,发出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