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武殿坑底爬上来的时候,肩胛骨缝里还卡着一股子闷痛,像有根锈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脚踩上实土那一刻,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硬是靠无锋重剑杵地撑住了。坑沿上的武殿殿主没多说一个字,只摆了摆手,意思是你走吧。
我不傻,知道那四拳不是试炼,是试探。
但我也清楚,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太阳刚过中天,山风干得发涩,我抹了把脸,转身往丹谷方向走。腰间三个酒囊晃荡着,装碎剑渣的那个最沉——这玩意儿是我一路攒的,别人眼里的废料,到了我这儿,能当引子用。
丹谷在半山腰,青石阶嵌在岩壁上,两边长满了灰白色的药苔。我一步步往上走,每踏一步,右小指断口就抽一下,像是提醒我别忘了昨夜后山偷听来的那些话。“以客卿承三重雷击试渡劫丹”,好大的帽子,捧得高,摔得狠。他们想拿我当药人,行啊,那我就炼点他们没见过的丹。
丹室在谷底深处,门是黑檀木的,刻着一圈圈丹纹,推门进去时吱呀响了一声,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年药灰味,混着火炭烧尽后的焦气。炉鼎摆在正中间,三足六耳,表面裂了几道细纹,明显是老物件。我没急着点火,先盘腿坐在炉前,闭眼调息。
体内的劲还没散干净。
那傀儡打出的四拳,余力还在经脉里乱窜,尤其是第三拳的阴劲,卡在肋下不肯走。我深吸一口气,把这股劲往丹田引。残碑熔炉悬在那里,半透明的碑身微微震颤,裂缝里的青火懒洋洋地舔着内壁。我将那股乱劲送进去,青火一卷,像是锅铲翻炒豆子,噼啪几声,劲道就被煨成了温吞的震荡,顺着脊椎往下压,沉进骨头缝里。
舒服多了。
五感也清明起来。
我睁开眼,解开腰间那个装碎丹渣的酒囊,倒出一堆灰褐色的粉末和碎块。这些都是我以前炼废的丹药残片,有的炸了炉,有的凝不成形,寻常丹师早扔了。但我看得出来,这些废丹里还藏着“源炁种子”——微弱,但活着,就像快熄的炭火,差一口气就能重新燃起来。
我把这些废渣一点点投进炉鼎,右手按在炉沿上,调动残碑熔炉里的源炁,裹着一股温和的热流灌进去。炉火腾地燃起,颜色偏青,不是普通地火那种红黄,而是带着点星辉似的冷光。这是逆脉丹法的火候,讲究“死中求活”,专克顽固杂质。
火一起,药渣就开始融化。
先是冒白烟,接着泛黄,最后变成浑浊的浆液,在炉底缓缓旋转。我盯着火势,左手掐诀控温,右手小指断口又开始发烫——这次不是因为伤,是因为炉子里的东西开始变了。
废丹被炼化到第七刻钟时,浆液突然变稠,泛起一层灰蒙蒙的光泽。我眉头一跳,赶紧加大源炁输出,同时把体内最后一丝古武劲道压进炉火。这一压不要紧,炉口猛地一颤,一股黑雾从缝隙里渗了出来。
不是烟,也不是气。
是实实在在的雾,粘稠,带着腥气,一碰皮肤就刺痛,像是腐肉泡在酸水里泡出来的味道。
我立刻屏住呼吸,左手迅速结印封炉,右手却没撤,反而把更多源炁压进去,逼着那团灰浆继续凝形。不能停,一停就炸炉。我咬牙顶着,额头汗珠滚下来,滴在炉沿上“滋”地一声蒸发。
炉内源炁翻涌得厉害,残碑熔炉都跟着震了起来,青火在裂缝里疯狂跳跃,像是要冲出来灭火。我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强行稳住心神,把最后一缕源炁灌进炉心。
“嗡——”
一声轻鸣,炉盖微微上浮,一道灰光从缝隙射出,照在墙上,映出扭曲的影子。
成了。
我喘了口气,抬手掀开炉盖。
一枚丹药静静躺在炉底,拳头大小,表面泛着暗沉的灰芒,像是蒙了层死尘。没有灵光,也没有丹纹,但它在转,缓慢地自旋,像一颗不肯安息的心脏。
我伸手把它取出来,托在掌心。
温度很低,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可就在我捏住它的瞬间,右手小指断口猛地一烫,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我低头一看,那枚丹药的灰芒似乎动了一下,隐约透出一丝黑线,转瞬即逝。
我没来得及细看,身后“砰”地一声,丹室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丹谷谷主站在门口,月白丹师袍都没穿整,袖口沾着点药粉,手里攥着个玉瓶,脸色铁青。他一眼就看到了我手里的丹药,又看了看炉口还在飘的黑雾,脚步顿住了。
“冥气。”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放了冥气进丹?”
我没说话,只是把丹药收进怀里。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死死盯住我:“方里的小字……你看了?”
我抬眼看他。
他站在光里,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神里有怒,有惊,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
我点头。
他嘴唇动了动,没骂我,也没冲上来抢丹,反而退了一步,像是怕沾上那股黑雾。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瓶,指节发白,攥得死紧。
“必须找到星髓草。”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否则这冥气会反噬,不只是你,整个丹谷都压不住。”
我摸了摸怀里的丹药,它还在转,很慢,但没停。
“星髓草在哪?”我问。
他摇头:“我不知道。只知道它不在三峰名录里,也不在任何典籍中。有人见过,是在北境雪渊的裂谷底下,长在死人头顶上。”
我没再问。
他知道的也就这些。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余烬偶尔爆个火星的声音。黑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空气中那股腥味还在,贴着鼻腔往里钻。
我站起身,拍了拍兽皮袍上的灰,把无锋重剑重新背好。肩胛骨那里的痛又回来了,一跳一跳的,像是在提醒我刚才不是做梦。
谷主没拦我。
他只是站在炉边,一手握瓶,一手扶着炉沿,看着那团黑雾消散的地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我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丹,”我说,“是我用废丹炼的。没加过冥气。”
他没抬头。
“但它出来了。”他低声说,“说明有人希望它出来。”
我没接话。
门外阳光刺眼,照得石阶发白。我眯了下眼,迈步走出去。
背后,丹室的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沿着药苔石阶往下走,手一直按在怀里的丹药上。它还在转,冷冷的,像一颗不该活下来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