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山风还带着夜里的湿气，我踩着碎石路往武殿走，兽皮袍子贴在身上有点发沉。腰间三个酒囊晃荡着，装灵液的那个半空了，昨晚灌了一肚子火毒味的空气，现在胃里还烧得慌。
右手小指断口又热了一下，像有根烧红的针在戳骨头缝。我没停步，只把无锋重剑往肩上扛了扛。昨夜那场话，一个字都没忘。他们要我跳坑，我就跳。但别指望我摔死在里面。
武殿前广场比平时安静，连巡守弟子都不见影。正中央那个大坑已经挖好了，十丈深，黑黢黢的，边上围着一圈铁桩子，桩头刻着符纹，明显是阵法用的。坑底铺着青岩板，缝隙里渗着暗红色的泥浆，像是刚被什么东西烧过一遍。
武殿殿主站在坑沿高台上，背着手，青铜色的脸看不出情绪。他今天没拄黑铁杖，两手空着，像是随时准备动手。
“陈无戈。”他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传进耳朵里，“昨日说的试灵器，今日就办。”
我停下，离坑边还有五步。
“跳下去。”他说，“凝丹境傀儡会出一拳。你能扛住，算过。”
我没吭声，也没点头。只是把剑从肩上卸下来，靠在左脚边。然后解开兽皮袍的带子，脱了，搭在剑柄上。里面是粗麻短打，贴身裹着肌肉，方便发力。
他盯着我看。
我抬起眼，迎着他。
这老头知道我想什么？不知道。但他一定知道我不傻。这种坑，明摆着不是试灵器的地方。阵法压修为，傀儡出死手，哪一环都是冲着活人去的。可我要是不跳，就是抗命。抗命就得滚蛋。滚了，三峰的事我就再也插不进手。
所以我得跳。
而且得跳得像个傻乎乎想往上爬的愣头青。
我活动了下脖子，肩膀咔吧响了两声。古武拳经第三式“铁山靠”已经在经脉里转开了，劲道沉到脚底板。残碑熔炉在丹田深处微微震，青火没点着，但裂缝里有热气往外冒，像是锅盖底下开始冒汽了。
一步踏出。
落地无声。
第二步，直接跃起。
身子腾空，风从耳边刮过，坑壁两侧的符纹突然亮了一下，蓝光一闪即灭。我能感觉到一股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有人拿千斤秤往下按我的骨头。修为被锁了——凝气九重，不能再动一丝灵力。
好家伙，真狠。
我在空中拧身，双脚先落。脚掌砸在青岩板上，震得膝盖发麻。还没站稳，背后“嗡”地一声闷响。
回头。
一个黑影从坑壁暗格里弹出来，身高九尺，浑身漆黑，脸上没五官，只有额头一道竖缝泛着红光。凝丹境傀儡，来了。
它没废话，右拳直接轰出。
拳风撕裂空气，带着一股焦臭味——那是符纹燃烧后的余烬。拳头未到，劲风已经刮得我胸口生疼，皮肤绷紧，汗毛倒立。
就是现在！
我双脚扎地，马步一沉，双臂交叉护在胸前，“铁山靠”运到极致。体内气血翻涌，筋骨齐鸣，像有几十把锤子在敲打铁砧。
拳风撞上手臂的瞬间，残碑熔炉猛地一颤。
青火从裂缝里窜出来，不是往外烧，是往里裹！那股暴烈的劲道刚钻进我手臂经脉，就被一层看不见的火膜包住，像是滚烫的铁水浇进模具，滋滋作响，热度炸开却不出界。
我的身体晃了晃，退了半步，鞋底在青岩板上划出两道白痕。
拳头停在我胸前半寸。
皮肤没破，骨头没断，连血丝都没渗出来。
坑沿上，武殿殿主眉毛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有点像猎人看到陷阱里钻进来的野猪居然没断腿。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鼻孔里喷出两股白雾。胳膊还在抖，不是疼，是劲道没散完。残碑熔炉还在煨着那股力，青火慢悠悠烧着，把狂暴的冲击一点点磨成温吞的震荡，顺着脊椎往下压，沉进腰腹。
这感觉……不坏。
“倒有几分硬骨头。”武殿殿主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冷的，但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试探，“再扛三拳，才算过关。”
我心里冷笑。
果然，第一拳只是探路。现在才开始玩真的。
我没应话，只是把双臂放下，重新站直。肩膀拉开，胸膛挺起，摆了个迎击的架势。
傀儡不动了，在原地静了两息，忽然抬脚往前跨了一大步。这一动，整个坑底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它右拳收回肋下，蓄力，拳头上凝聚出一团黑气，像是把雷云压缩成了核桃大小。
我知道这一拳比刚才重得多。
不只是力量，还有阴劲。那种能震碎内脏、打断经脉的闷力。
来吧。
我咬牙，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往前顶了半步，不是躲，是迎！
“铁山靠”再起，这次不止是防御，我还加了师父教的“吞劲法”——胸口微凹，喉头一滚，把g的力道先吃进去一半，再由残碑熔炉接手。
傀儡出拳！
轰——！
空气爆鸣，我眼前一黑，耳朵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马车撞上，双脚离地往后滑。青岩板被犁出两道深沟，碎石飞溅。
但我没倒。
残碑熔炉里的青火猛涨了一截，把那团黑气裹住，烧得噼啪响。劲道在体内转了三圈，最后沉进大腿骨，像是往骨头里灌了铅。
我咳了一声，没血，就是喉咙干得冒烟。
站稳了。
坑沿上，武殿殿主这次是真的挑眉了。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息，忽然开口：“第三拳，全力。”
话音落，傀儡动了。
这一次它没蓄力，而是直接闪现到我面前，左拳横扫，右拳紧随其后，双拳连击！第一拳震肩，第二拳奔心口，快得几乎连成一道黑线。
我来不及细想，本能地侧身，用右肩硬接第一拳。咔！肩胛骨像是裂了条缝，剧痛炸开。残碑熔炉剧烈震动，青火疯狂缠绕涌入的劲道。
第二拳已至！
我左手往上一架，小臂挡住拳锋，整个人被砸得跪倒在地，膝盖砸进青岩板，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拳头停在我锁骨上方一寸。
我没抬头，只是撑在地上，喘着粗气。汗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右手小指断口烫得像要化了，残碑熔炉在丹田里旋转，青火把三股劲全包住，慢慢煨，慢慢炼。
坑沿上，武殿殿主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说：“第四拳。”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光里，脸藏在阴影下，看不清表情。
但我听清了。
不是“算你过了”，也不是“可以出来了”。
是“第四拳”。
意思是，没完。
我慢慢撑起身子，单膝跪地，再站直。肩膀歪了一下，自己用手掰正。嘴里全是铁锈味，咽了一口，把血沫子压回去。
“行啊。”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让打，老子就接着。”
我把双拳收在腰侧，摆出起手式。
残碑熔炉里的青火，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