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山风卷着焦皮味从武殿广场刮过来。我披着兽皮袍子,三个酒囊在腰上晃得叮当响,刚走十步,右肩那块被灵液泡开的老伤就抽了一下,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拉。
这身皮肉还没彻底压住火气,但活不能停。
三峰轮值的杂务单子早上就贴在入口石碑上,我名字排在“搬运·巡守”那一栏,墨迹都没干透。既然能硬扛下沸池半刻钟,那就没理由躲这点跑腿的差事。越是没人愿意干的,越容易漏出点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先去剑峰药台领星纹草。
山路不长,走得却慢。腿肚子还带着池水的余温,每一步落地都得用脊椎微调劲力,压着那股浮在经络里的躁动。师父教的《断脊拳经》这时候顶用,劲不走四肢,沉在骨髓里转一圈,痛感就钝了三分。
药台建在剑峰南坡,一排青石架沿坡而列,上面铺满待晒的药材。星纹草叶片泛银,叶脉会随阳光角度变色,是炼制“清神露”的主料,娇贵得很,得一片片平摊,不能叠,不能晒裂。
我蹲下身,把筐里的草往架子上码。指尖刚触到叶片,旁边传来一声嘀咕。
“长老最近总去后山……也不带人,天黑才回。”
说话的是个穿灰袍的剑峰弟子甲,三十来岁,袖口磨得起毛,正低头整理一捆枯藤。他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人听。
我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只耳朵竖了起来。
“昨儿又是子时出发,连亲传弟子都没让跟。”他顿了顿,把枯藤塞进竹篓,“你说怪不怪?后山那地方,除了几块烂碑和荒坟,啥也没有。”
我没接话。多问一句就是越界。临时轮值的外人,打听峰主行踪,轻则被轰出去,重则记过除名。
但我记下了。
后山、独行、频繁。
这三个词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像磨刀石蹭剑刃,发出细微的响。
那人见我没反应,也就闭了嘴,继续忙活。我理完最后一筐草,起身拍了拍手,转身下坡。
接下来是丹谷回廊,交还前天借的空炉鼎。
鼎不重,可扛在肩上还是压得左肩发烫。太阳斜照,影子拖得老长,踩在石阶上一颤一颤。回廊两侧是炼房,药罐“咕嘟”作响,蒸汽从窗缝钻出来,混着硫磺和苦檀的味道,熏得人鼻头发酸。
路过一处歇脚的凉亭,两个丹谷弟子坐在石凳上擦玉瓶。其中一个正是丹谷弟子乙,二十出头,额前系条素巾,手里那瓶刚洗过,还在滴水。
“谷主昨夜又熬到寅时,”他忽然开口,语气有点沉,“就为了查一本破丹方……说是上百年没人碰过的古籍。”
另一人笑骂:“老疯子,大半夜不睡觉,翻那些灰扑扑的纸片子有啥意思?”
乙摇头:“不对劲。他眼神发亮,像找到什么。”
我脚步微顿,没回头,也没停下。肩上的鼎压了一下,我顺势调整姿势,继续往前走。
古丹方、彻夜查阅、异常专注。
这几个词也落进了心里。
丹谷历来重传承,古籍封存都有记录。能让谷主动用尘封典籍,还查到通宵,绝不是寻常研究。更别说“眼神发亮”这种描述——一个常年冷脸的丹师突然有了热乎劲,本身就是信号。
我把空鼎放进丹房门口的回收架,转身往武殿走。
太阳已经滑到山脊后头,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衣角啪啪打在腿上。右手小指断口又麻了一下,像是在提醒我——今天听到的,都不是巧合。
最后一件事,在武殿器械房。
我进去的时候,门半开着,一股铁锈和机油味冲出来。墙上挂满锤、凿、链、钩,地上堆着报废的护甲和碎零件。我在角落找到昨天借的搬运车,推回去卡好位,准备离开。
刚转身,迎面撞上武殿弟子丙。
这家伙比我高半个头,膀子宽得像门板,一身粗布短打沾满泥灰,手里提着把铁镐,镐尖豁了个口,明显是连夜挖出来的。
他啐了一口,抹了把脸上的汗:“累死老子了!殿主昨夜非让清出一片平地,说要‘试新阵’,可那坑挖得深不见底,还非要在子时动工……邪门。”
我站定,看着他。
“多大个坑?”我问。
他比划:“直径十丈,深三尺,边缘齐整,像是用灵器削的。”
我点头。
没再多问。
十丈的坑,子时动工,不用普通弟子,亲自盯着——这不是练兵,也不是演武,是某种准备。
我走出器械房,晚风迎面扑来,吹得兽皮袍猎猎作响。
天快黑了。
我站在武殿外围的练武场边上,目光扫过那片新挖的平地。
坑还在,土堆在四周,像一圈低矮的墙。地面平整得反常,连草根都被剔干净了。白天淬体时它还没出现,现在却像个烙印,刻在原本熟悉的场地上。
我站着没动。
脑中把三件事并排放在一起:
剑峰长老——后山独行
丹谷谷主——彻夜翻古丹方
武殿殿主——子时挖深坑
三峰首脑,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始做些不合常理的事。没人通报,没人解释,底下弟子只能靠嘴边零碎话拼凑真相。
而这些事,偏偏都在我通过三峰考核之后冒出来。
巧合?我不信。
更让我在意的是,残碑熔炉从下午起就没再发热。按以往经验,只要附近有强灵力波动或剑意残留,它都会微微震一下。可今天,安静得像块死石头。
这不对。
越是平静,越像暴风雨前的压舱石。
我抬眼望向武殿内堂的方向。
灯火未亮,门紧闭,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我知道,有些变化已经开始了。只是还没掀开盖子。
我动了动肩膀,扛了一天的鼎让肌肉发僵,右肩那块焦皮还在渗热。我从腰间取下装灵液的酒囊,拧开喝了一口。液体滑进喉咙,带着微腥的暖意,顺着经络往下走,稍稍压住了那股浮火。
远处传来打更声,两下,是戌时。
我该回去了。
可脚没动。
目光落在那个坑上。
十丈,深三尺,边缘齐整。
像在等什么。
我忽然想起,今早去剑峰的路上,看见后山林子里有道新鲜的脚印,通向一块倒下的石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方向正好是长老常去的禁地区域。
还有丹谷那本古丹方——既然是百年前的,为什么偏偏现在翻?
坑是新的,心却是旧的。
我背起无锋重剑,转身朝住处走。
走了五步,又停下。
回头看了那坑一眼。
土堆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金属拖过留下的。很细,若不是月光刚好斜照下来,根本发现不了。
我眯了下眼。
没靠近,也没出声。
只是把那道痕记进了心里。
然后迈步离开。
晚风卷起地上的碎叶,打着旋儿扑向坑底。
我走回住处的小院,推门进去,把酒囊挂在墙上。
坐下,喘了口气。
这一天不算打斗,却比打斗还耗神。
身体在恢复,脑子却在加速。
三峰的水,比我想象的深。
而且,已经开始搅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