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爬过山脊,晒得南岭石阶发白。我踩着丹谷出来的路,三个酒囊在腰间晃荡,左眉骨那道疤被阳光照得发烫,右手小指断口也跟着抽了一下。
跟上一回在丹谷炼废渣时一样——要动手了。
武殿前的广场比剑峰粗犷,比丹谷野蛮。没有灵草药香,也没有万剑齐鸣,只有一片沸腾的池子摆在正中央,热气蒸腾,像煮开了整锅铁水。池边立着几根黑铁桩,最粗的那根陷进地里三尺,表面布满拳印脚痕,深浅不一。
我知道这玩意儿扛得住下品灵器全力一击。师父当年说过:“能打塌它的人,才有资格进武殿内堂。”
我没多看,目光直接落在池子里。
灵液翻滚,泛着青灰色泡,一缕缕雾气升腾时竟发出“嘶嘶”声,像是烧红的刀插进冷油。寻常人站三丈外都得皮肉发干,更别说跳进去泡半刻。
但这就是规矩。
我解下兽皮袍往地上一扔,露出一身刀刻似的肌肉。旧伤横七竖八贴在皮上,有狼抓的,有炸炉崩的,还有练碎星拳时自己砸裂的肋骨缝。这些都不是摆设,是活下来的证明。
脚底踏上池沿,热浪扑面而来,汗毛瞬间卷曲焦黑。
身后传来脚步声。
武殿殿主来了。灰袍束腰,脸上没表情,只抬手一指池子:“浸半刻,肉身可抗下品灵器。出来后打塌那根桩,算你过关。”
我说:“行。”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话,退到三丈外站定。
我吸了口气,一步踏进池中。
水没过小腿那一刻,皮肤“滋”地冒烟,痛感像千万根烧红的针扎进毛孔。灵液不是水,是浓缩的暴烈灵气混合古矿毒浆熬出来的淬体药,专为锤炼肉身而生。刚入门的弟子泡十息就得惨叫退出,泡满一刻的,百年不出一个。
但我不能退。
咬牙沉意,直坠丹田。
残碑熔炉就在那儿,半透明的古碑悬浮于气海深处,裂缝里青火微燃。我意念一催,炉火猛地涨起,一股无形吸力自体内爆发,将涌入体内的狂暴灵流尽数扯入经脉,顺着师父教的《断脊拳经》路线逆行运转。
这不是吸收,是煨炼。
古武真劲讲究“劲从骨出,力由脊发”,我把这些乱窜的灵压当柴火烧,用残碑青火裹着它们一遍遍过筋洗髓。每一道经络都被撑开又压紧,像铁匠抡锤锻打烧红的铁条。
疼?他妈的太疼了。
背上一块老伤突然撕裂,血刚渗出就被灵液蒸发成黑痂。右肩关节咔咔作响,那是三年前猎独角狼时摔断的地方,一直阴雨天就犯毛病。现在倒好,全给掀出来了。
但我站着没动。
脚底死死钉在池底,任热流冲刷全身。头发焦了一圈,眉毛没了,耳朵边缘卷曲发黑。可我能感觉到——骨头在变硬,肌肉纤维在重组,连断裂多年的尾椎第二节都在发热,像是重新接上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池面沸腾如初,我的身体却开始适应。痛感还在,但不再失控。相反,那些被煨炼过的灵流正一点点沉淀进骨骼,化为己用。就像当年吃兽血练拳,一口一口吞下去,熬过去就是自己的东西。
半刻将至。
我猛然睁眼。
瞳孔里映着翻滚的灰雾,也映着池边那根铁桩。
够了。
双脚猛蹬池底,整个人如炮弹般跃出!
“哗啦——”
水花炸开,我落地无声,浑身蒸腾白雾,皮肤通红带焦,却没有一处溃烂。这是熬出来的结果,不是侥幸。
几步走到铁桩前,站定。
右拳紧握,指节发白。运起《断脊拳经》第三重“碎石式”,劲从足底起,转胯拧腰,脊椎如弓拉满——
一拳轰出!
“咚!!!”
巨响炸开,地面蛛网裂纹瞬间扩散三尺,铁桩深深陷入土中,只剩三分之一露在外面。这一拳,比刚才泡池子还狠。
空气安静了一瞬。
武殿殿主走上前,盯着铁桩看了三息,忽然拍掌。
“好!”他声音不大,却带着认可,“今日达标。”
我喘着粗气,汗水混着焦皮往下滴,没说话。
他看向我,眼神多了点东西:“明日再来,试中品灵器。”
说完转身就走,袍角都没多甩一下。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是普通弟子了。从今天起,武殿不会拿基础淬体池对付我,明天等着我的,是真正能劈开金石的中品灵兵轰击。
但现在,我还能站。
呼吸慢慢平复,体内的源炁随着拳势余韵在经络里游走一圈,最后沉入丹田。残碑熔炉依旧微燃,青火舔舐着最后一丝暴乱灵流,缓缓归于平静。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指节上有裂痕,渗着血,但握得稳。这双手,能炼废丹,能御重剑,现在也能硬接灵器轰击。
三峰并进,不是吹的。
抬头望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劈下来,正好落在我脸上。
右手小指断口又麻了一下。
像是提醒我——别停。
我弯腰捡起兽皮袍,抖了抖灰,披回身上。三个酒囊还在,一个装灵液,一个装丹粉,最后一个空了,刚把废渣倒给了丹谷谷主。
没关系,路上还能捡。
我迈步朝广场外走,脚踩在裂开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咔”声。
武殿的事完了。接下来是剑峰、丹谷之间的杂务轮值,听说要搬药、守炉、巡山,全是苦活。
但我无所谓。
越是没人愿意干的,越容易藏机缘。
走出十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池沸腾的灵液。
雾气依旧升腾,没人知道刚才那一泡,不只是淬体,更是把命往火里扔了一遭。
可老子活下来了。
而且更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