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主的声音还在梁上飘着,没影儿。
我站在门内三步的地方,水盆里的落叶纹丝不动,风也停了。刚才那一拳打出的裂痕还烫在指尖,石茬割得生疼——这是实打实的力道,不是灵光乱闪的把戏。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武殿试力只是门槛,真正要进三峰修行,还得过另一关。
果然,头顶屋檐传来第三声轻响,这次不是瓦片,是脚步。三个人,从不同方向走来,落地无声,但空气被压得往下沉,连水面上那几片叶子都微微凹了下去。
我抬眼。
剑峰长老从东边转出来,一身青袍,袖口绣着七道剑纹,手里没拿剑,可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他脸色冷得像冻了十年的铁块,看都不看我一眼,径直走到广场中央。
西边雾气一荡,丹谷谷主缓步而出。白袍,束发,腰间挂着十几个玉瓶,瓶身贴着符纸。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节拍上,像是在算什么时辰。到了场中站定,目光扫过我右手,又落在我腰间那个装碎剑渣的酒囊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最后是武殿殿主。
他从我身后的门洞里走出来,赤脚踩在黑石板上,像块移动的山岩。经过我身边时顿了半息,低声道:“你这拳……不是现在的拳法。”
我没应。
他知道答案,但他不说。我也知道他在等什么——等一个能打破规矩的人,但也得先被规矩锁住。
三人围成三角,立于广场中央。中间腾起一道灰白色光幕,凭空浮出一块玉简。暗红,表面刻着三个古字:三峰血约。
剑峰长老抬手一甩,玉简飞到我面前,悬空不动。
“你想修三道?”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耳膜发麻,“剑峰习技,丹谷炼丹,武殿淬体——三脉共授,自古无此先例。”
我盯着玉简。
“今日破例。”他顿了顿,“但有个条件。”
我抬眼。
“立血约为证。”他说,“三道并进,缺一即逐。若你在任一峰修行中断、考核未过、或主动放弃,此约自毁,三峰之地,永不得入。”
我咧了下嘴。
原以为他们会争抢,毕竟我刚打出的那道裂痕,连三百年前的武祖碑文都震出了共鸣音。可他们不抢,反而设限。
怕我太强?还是怕我失控?
无所谓。
我伸手接过玉简。
入手冰凉,但那股寒意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丹田深处忽然一热——不是痛,也不是胀,就是一股温流,像冬日晒到脊背上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渗进来。
残碑熔炉动了。
它在发热。
我没有表现出来,手指稳稳捏着玉简,翻到背面。行小字浮现:陈无戈,立契者,以血为印,生死无悔。
我咬破右手中指,鲜血涌出。
指尖按上空白处。
血光一闪,渗入玉简。那一瞬间,玉简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活了过来。三道微光分别飞向三位首脑,他们各自抬手接住,玉简化作三份,各归其主。
契约成立。
我收回手,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红点。我没擦,就这么站着。
剑峰长老看着我,眼神依旧冷:“你可知‘缺一则逐’意味着什么?不是罚你闭关,不是削你修为,是从此断你三脉感应。哪怕你已在剑峰悟出剑意,只要丹谷一步跟不上,丹道根基当场崩解。反之亦然。”
我点头:“我能破碑,就能守约。”
这话不是硬撑。
上一章我打出‘山倾式’时,殿主说那是上古拳经的劲。没错,是我师父传的,但真正让我打出这股力的,不只是拳法本身——而是五年荒山扛狼尸、猎独角狼、劈断崖石的每一天。拳头打出去的重量,是用命堆出来的。
现在要修三道?行。
剑修的锋芒,丹师的底蕴,古武的硬骨头——老子全都要。
丹谷谷主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水:“三日后,丹谷开炉,你若不来取药,便是违约。”
我嗯了一声。
武殿殿主站在我身后,沉默片刻,才道:“明日辰时,武殿第二重院,有十二根试力桩。你能打裂三根,算你过关。少一根,也算违约。”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表情,但我知道他在试探——刚才那一拳,他怀疑我用了别的东西借力。现在,他要亲眼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光靠肉身。
“来。”我说。
他没再多话,转身走向武殿深处,身影消失在门洞里。
剑峰长老最后看了我一眼,甩袖转身,青袍一荡,人已掠出百丈,只剩一句传音落下:“藏书阁第七层,非召不得入。若想活命,别碰禁书区。”
话音落,他人已不见。
丹谷谷主收起玉简副本,瞥了我腰间的酒囊一眼,低声道:“那堆废渣……我改主意了,不止换十炉灵药。”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若真能把剑意炼进拳里,或许……三峰血约,未必是枷锁。”
说完,他转身走入西边紫雾,身影渐隐。
广场重新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三份契约已成,血印留在玉简里,像一道看不见的锁链,缠住了未来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路。
但我没觉得被绑住。
相反,丹田深处那股温热还没散。
残碑熔炉还在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了。青石板上的血点也干了,颜色变深,像几粒烧焦的火炭。
抬头望去,三峰方向——东边剑气冲霄,云层被无形之力撕开一道笔直缝隙;西边紫雾翻涌,隐约有药香随风飘来;南边武殿后山,传来一声声闷响,像是巨锤砸在铁砧上,节奏稳定,毫不停歇。
三脉同启,互不相扰,却又隐隐相连。
我站在交汇点上,脚下是刚刚踏进的门槛,身后是荒山五年的旧命,眼前是三条没人走通过的路。
血约已立,规则已定。
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变数不在外头——在我体内。
熔炉温着,火没亮,可它醒了。
我活动了下肩膀,兽皮袍下的肌肉绷紧又松开。无锋重剑还在背上,三个酒囊也都好好的,一个装灵液,一个装丹粉,一个……空了,碎剑渣刚换了灵药。
行。
该去哪?
剑峰说不让进藏书阁,但没说不能等召见;丹谷给了三日期限;武殿明天才考桩。
那就先在这儿待着。
我往广场边上一站,靠着一根刻满拳印的石柱,解下装灵液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口。液体滑进喉咙,带着点腥甜味,是用独角狼血混着星露酿的,提神醒脑。
喝完抹了把嘴,抬头看天。
云层裂开的那道缝还没合上。
像是谁用剑,从天上划了一刀。
我咧了下嘴。
这一刀,说不定……就是给我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