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脚碾碎枯叶的脆响还在耳边,风就变了。
不再是山道上那种穿谷而过的溜脊风,而是从正前方扑来的沉力气流,带着石头被晒透后又骤冷的味儿。我抬头,武殿到了。
不像剑峰那般云里雾里,也不像丹谷藏在紫雾深处,武殿就这么敞着口子蹲在坡底。三块巨岩围出个半圆广场,中间立着一尊石碑,高一丈二,宽八尺,表面坑洼不平,全是拳印掌痕。最浅的不过指深,最深的裂到碑心,可没一道超过三寸。
我知道规矩。
来之前就听人说过——能留三寸痕,入武殿。
话是死的,人是活的。可千百年来,就没一个人能把这碑打出过三寸裂。久而久之,这条试力道就成了摆设,谁都知道,真要靠拳头进去,不如爬墙实在。
但我不是来爬墙的。
我走到碑前三步站定,兽皮袍下摆蹭着小腿,空酒囊轻轻晃了两下。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指节咔吧响了一声。
师父教的第一式,叫“断脊”。
不是真断脊椎,是劲往下沉,从尾椎一路提上来,像拔一根埋在地里的铁桩。他说练成了,打出去的不是拳头,是整座山的重量。
我没念口诀,也没运什么气。荒山五年,每天扛狼尸跑山,半夜对着独崖打空拳,早把这套劲刻进骨头里了。现在要做的,只是不让剑意乱窜,也不让丹田那团源炁冒头——这一拳,得干干净净,全凭肉身。
右肩微沉,腰背绷紧,膝盖略弯。
劲从脚底起,经小腿、大腿、胯骨,一层层往上顶。肺里一口气憋住,不呼也不吸。等那股力顺着脊柱爬到肩胛时,我动了。
右拳轰出。
没有光,没有声,连衣袖都没带起多少风。就是简简单单一记直拳,砸在石碑正中央。
拳头落点没陷,可声音不对。
“咔嚓”一声,像是冰面裂开第一道缝。紧接着裂缝往上蹿,快得看不清纹路,直接撕到半腰。整块碑晃了三晃,尘灰簌簌往下掉,裂口处还能看见新鲜石茬。
我收回拳,甩了甩手腕。
指骨有点发麻,但没伤。这一拳七分力,留了三分防反震。要是拼死往里灌,怕是能把碑劈成两半。可我不想吓死人。
正想着,背后传来脚步声。
重,稳,落地时地面几乎不动,说明这人控制得住自己体重。我没回头,只从眼角余光里看见一双赤脚踩在青石板上,脚掌宽厚,茧子比锅底还硬。
他走到碑侧,伸手摸那道裂痕。
手指顺着裂缝走了一遍,从底部一直划到断裂最深的地方。然后他蹲下,指尖抠了点碎石沫,在鼻尖闻了闻,又捻了捻。
“你刚才……用了灵力?”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摇头:“纯劲。”
他抬头看我,这才看清脸。
五十上下,光头,眉骨突出,鼻子像是被人打折过两次,朝右边歪着。身上披件兽皮坎肩,露出来的胳膊比我大腿还粗,一块块肌肉堆得跟岩石似的。他左手搭在碑上,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砸东西磨出来的。
他是武殿殿主。
没人介绍我也认得出来。整个北域,能把肉身练到这种程度的,不超过五个。他是唯一一个不靠丹药、不借灵器,纯粹用拳头把自己砸成高手的。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绕到我身后,站到刚才我出拳的位置。
“再来一次。”他说。
我不废话,退后三步,重新蓄势。
还是那一式“断脊”,还是从脚底提劲。但这回我没压着,十成力全都灌进右臂。拳头砸出去的瞬间,我自己都听见了筋骨共振的声音。
“砰!”
这一下比刚才响多了。石碑剧烈一震,裂缝直接炸开,从半腰往下崩出蛛网状裂纹,边缘碎石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收拳站定。
殿主没去看碑,而是盯着我的右手。
他一步步走近,忽然抬手抓住我手腕,用力一翻,看我指节、掌纹、虎口磨损。他的手像铁钳,但我没挣。
“你这劲……”他嗓子里滚出一句话,“不是现在的拳法。”
我抽回手,拍了拍袍子:“家传的老拳,野路子。”
“野路子?”他冷笑一声,眼神却变了,“哪门子野路子能打出‘逆脉贯顶’的劲?你这一拳,是从尾椎冲百会,中途转了三道弯,最后从肩井泄力——这是上古拳经里的‘山倾式’!”
我没吭声。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我守这座碑三十年,见过三千六百人试力。有人用蛮力,有人借符咒,有丹修灌药力,可没人能让这块碑发出‘嗡’声。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拳,碑里震出来的音,和三百年前武祖留下的碑文共鸣了?”
我还是不说话。
他忽然抬手,猛地一拳砸向石碑。
“轰!”
这一拳才是真正惊人的力量。地面裂开细缝,碑体剧震,灰尘腾起半人高。可裂痕呢?只多了一道不到两寸的印子。
他收回拳,喘了口气,额角见汗。
“我拼尽全力,也就两寸七分。”他盯着碑上我打出的裂口,声音发颤,“你一拳过半腰,劲还透碑背——这不是练出来的,是你体内有东西在帮你传导劲力!”
我终于开口:“那是你的碑,又不是我的。”
他猛地扭头看我,眼里精光爆闪:“你到底是谁?哪个山头出来的?师父是谁?”
“死了。”我说,“五岁捡我的老头,十年前埋在荒山脚下。”
他眯眼:“那你这套拳,从哪儿学的?”
我看了眼石碑,又看了眼他:“你说是上古拳经,那就当是吧。反正我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是我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他愣住。
足足五息,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好。”他点头,“你能破碑,就能进武殿。”
说完转身就走,赤脚踩在碎石上没一点声响。
我以为这事完了,正准备迈步跟进去,他忽然停下,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但你要记住——能进殿的人很多,能活着出来的,每十年不超过三个。”
我没应。
他就这么走了,背影消失在武殿门洞里,像一块移动的岩石。
我站在原地没动。
风从碑林后卷过来,吹得兽皮袍贴住后背。我低头看了看右手,指节微微泛红,但没肿。刚才那一拳其实没完全放开,残碑熔炉在丹田里微微发热,想吸那股反震劲,被我强行压住了——这一章,它不能出力。
我迈步向前。
脚踩在广场青石板上,发出闷响。走过石碑时,我顺手摸了下裂缝。石茬锋利,割得指尖生疼。这疼是实的,不是幻觉,也不是灵力残留。
是真的打出来的。
我继续走,穿过武殿大门。
里面是个空旷大院,地面铺着黑石,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着拳印。有些模糊不清,有些还很新。最边上一根柱子底下,放着个木盆,里面盛着半盆清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
我没往里走太深,就在门内三步站定。
殿主已经不见了,院子里也没别人。安静得过分。
我解下装丹粉的酒囊,轻轻拍了拍,确认还在。再摸无锋重剑柄,纹丝未动。
做完这些,我才真正松了口气。
武殿的门槛,我踏进来了。
不是靠剑,不是靠丹,是靠拳头。
正想着,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瓦片被风吹动,又像是有人在梁上走了一步。我猛地抬头,却只看见高高的屋檐,和一片灰蒙蒙的天。
风停了。
院中的落叶不再动,连水盆里的波纹也静止了。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殿主的声音,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传来:
“你这拳……到底是谁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