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岩台上的禁制光幕还在喘。
不是比喻，是真像有东西在呼吸。青紫黑三色符文一圈圈转，节奏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刚吐完气，正准备吸下一口。雷猛蹲在右后方，炭条在掌心搓成粉，眼睛盯着七根铜柱的连线；洛璃站在左侧高处，三枚死丹捏在指间，玉简贴着袖口，随时能记下变化。
“它累了。”我说，手按丹田。残碑熔炉里的青火跳了一下，像是闻到了肉味的狗。
“那还等啥？”雷猛咧嘴，锤子往地上一顿，“趁它打盹，咱们把它踹醒。”
“不是踹。”我站起身，摸出腰间酒囊，抖出一把灰扑扑的碎剑渣，“是喂它吃屎。”
洛璃瞥我一眼：“你这败家玩意儿，源炁混废料，也就你能想出来。”
我没理她，把碎剑渣摊在掌心，一缕源炁缓缓渗进去。这玩意儿不能多，多了就是活饵，少了又骗不过去。得像炒菜撒盐，刚刚好咸出味来又不齁死人。
“第七息末。”我低声道，“雷猛震地，洛璃弹丹，我送饵。这次不是蹭，是塞。”
两人点头，没废话。
符文流转第四轮，青纹绕心，紫线锁轴，黑符镇底——开始蓄力。
第五轮，空气发沉，连呼吸都压嗓子。
第六轮，我眼角一抽——紫线暗下去的时间又短了，它在提速。
“它知道我们要来。”我说。
“那就更快点。”洛璃声音冷下来，“我数到六，提前动手。”
雷猛咬牙：“干！”
第六息刚过半，他双臂猛地砸地，锤尖爆开一道震波，顺着炭线直冲七根铜柱底座。轰的一声，地脉震荡，七处导流点同时亮起，光幕剧烈晃动，符文乱窜。
洛璃手指一弹，三枚死丹飞出，砸向光幕边缘节点。它们没炸，也没穿，但光幕主符明显一顿，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就是现在！
我踏前一步，掌中混着碎剑渣的源炁顺着指尖滑出，像一根看不见的针，精准扎进那道竖纹裂缝——不是蹭，是捅。
嗡！
整座禁制猛地一颤，符文从黑退紫，从紫褪青，光幕剧烈涟漪，中心处裂开一道缝，比上次宽了近一倍。
可还没等我们松口气，地面突然震了起来。
咔嚓——
石门两侧岩壁炸开细缝，黑雾状的东西喷涌而出，带着铁锈味和腐骨臭，擦着人皮就往骨头里钻。雷猛闷哼一声，手臂上青筋暴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
“封印余气！”洛璃急喊，“有毒性，别碰！”
我反手抽出无锋重剑横在身前，古武真劲运到手臂，硬生生把那股黑雾挡在外面。残碑熔炉嗡鸣，青火在裂缝里烧得噼啪响，竟主动吞了点飘散的余气，炼出一丝源炁回补经脉。
“它怕这个。”我低声道，“这些黑雾，它自己也扛不住。”
“那就让它自己崩！”雷猛怒吼，一锤砸向地面，震波叠加前一波，七根铜柱同时爆亮。光幕剧烈扭曲，裂缝越撕越大。
轰——！
石门内陷，整扇门塌了进去，露出一条幽深通道。黑雾顺着缝隙倒灌而入，像是被什么吸走了。通道深处，一股冰冷古老的气息涌了出来，带着尘土和血的味道。
“走！”我收剑，率先贴壁而行。雷猛断后，洛璃居中，三人背靠背疾行。岩壁还在裂，余气不断喷出，但越往里，黑雾越少，像是被通道深处的东西吃了。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圆形密室出现在面前，穹顶高不见顶，地面铺着黑白交错的玉砖，中央是一座三阶玉台，台上浮着三块残碑碎片——和我在遗迹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但最扎眼的是玉台四周的壁画。
不是画在墙上，是刻在空气里的。断裂的飞舟、坠落的星辰、修士自相残杀、天地倒悬……画面碎片化闪现，伴随一种低频嗡鸣，直接往识海里钻。我脑袋一晕，差点跪下，赶紧运转古武拳经，肉身如桩扎地，才稳住心神。
“记忆回溯禁制。”洛璃咬牙，掏出玉简，“踏入玉台就会触发，别乱动。”
雷猛盯着玉台下方，忽然低喝：“有人。”
顺着他视线看去，玉台底部躺着三具枯骨，位置呈三角分布。左边那具握着半截碎剑，右边那具抱着断锤，中间那具手里攥着残卷。骨头泛着微光，像是还没彻底死透。
“上古剑修、武修、丹师。”洛璃声音发紧，“他们……是自愿坐化在这里的。”
我没吭声，目光落在碎剑上。残碑熔炉突然烫了一下，青火猛地蹿高，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刚触到剑刃——
轰！
一道剑意冲进识海。
不是完整招式，是一片星空坠落的画面，剑从天外劈下，斩断山河，斩断时间，斩断因果。我喉咙一甜，差点喷血，全靠古武根基硬撑，才没当场栽倒。
“星坠式……”我喃喃，“这是剑修最后的传承。”
洛璃已经蹲在残卷前，玉简疯狂记录：“天裂降劫，道争焚身，仙门自毁以封渊……这是真相！上古仙门不是被人灭的，是自己炸的，为了封住某个深渊！”
雷猛一把抓起断锤，双目赤红：“地心锻纹……这是炼器祖师的手笔！他把自己炼进了锤子里！”
三人各得一线机缘，密室里的嗡鸣却越来越强。那些碎片画面开始加速，修士互相残杀的场景越来越多，飞舟自爆，星辰坠落，整个世界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们疯了。”我低声道，“不是外敌，是内部先乱的。”
“为了活命。”洛璃抬头，“有人想逃，有人想抢资源，有人想独吞封印权柄。最后谁都信不过谁，干脆一起死。”
雷猛把断锤抱在怀里，声音沙哑：“师父……老子找到你的路了。”
我没再听他们说话，盘膝坐在玉台边缘，闭眼消化那道“星坠式”剑意。残碑熔炉自动运转，把体内乱窜的劲道一点点煨平。过了不知多久，我睁开眼，发现另外两人也刚回神。
“够了。”我说，“再看下去，脑子要炸。”
洛璃收起玉简，把残卷小心放进储物袋；雷猛把断锤绑在工具包上，锤头还泛着微光。我们都没说话，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迈出第一步时——
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是有人在上面轻轻敲了敲玻璃。
我们全停住了。
穹顶原本是封闭的岩石，此刻却缓缓浮现出一道虚影轮廓，似人非人，没有五官，周身无灵力波动，可空气却凝滞如铁，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别动。”洛璃低声，“它在观察。”
雷猛悄悄把一枚预警符扣进掌心，拇指抵在引信上，随时能引爆退路。我按住腰间无锋重剑，残碑熔炉微微震动，青火在裂缝里缓慢燃烧。
然后我察觉到了。
那一丝从虚影身上散落的余韵，竟被熔炉自动吞了进去，熬出一缕极淡的源炁，回补经脉。
能炼化。
这意味着对方的力量本质古老，甚至可能比残碑还老。
但也意味着——它极度危险。
我抬眼看向那道虚影。
它没动，也没攻击，只是静静地浮在那里，像一块立在深渊前的碑。
密室里没人说话。
玉台上的黑白玉砖映着微光，三具枯骨依旧盘坐原地，残卷、断锤、碎剑静静躺着，仿佛从未被取走过。
洛璃的手慢慢收紧，玉简贴在袖口，随时能展开记录。
雷猛的指节发白，预警符就快被捏碎。
我站在原地，右手按剑，左手指尖微微颤抖。
那虚影轮廓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移动，是轮廓边缘泛起一层波纹，像是水面被风吹皱。
然后我听见了。
一声极轻的呼吸。
不是从头顶传来。
是从我丹田里的残碑熔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