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剑起身，脚底踩在退潮后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黑水已经不再翻涌，海面像一块冷却的铁板，浮着那些刻了半个“丹”字的玉片，随波轻晃。风里没了毒气，只剩下淡淡的焦苦味，像是烧干的药渣。
“刚才那阵子塌得干净。”雷猛扛着震地锥走过来，靴子陷进泥里半寸，“底下不震了，也没动静。”
洛璃站在浅水处，指尖捏着一枚湿漉漉的玉片，眉心微锁：“这些碎片不是随便漂的。你看它们排列的角度，三点一线，正好对着前面那片干涸的石台。”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水面确实露出了一块灰白色的平台，像是被谁从海底托起来的。空气在那里微微扭曲，像夏天晒化的柏油路，看得人眼晕。
“有禁制。”我说。
左小指断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麻痒，不是痛，是感应。残碑熔炉在我丹田深处轻轻一跳，青火微闪——它察觉到了能量流动的痕迹，极细，但连贯，像蜘蛛丝缠在石台周围。
我抽出无锋重剑，剑尖点地，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慢，脚掌落地前先用剑探路。走到一半，剑尖突然一滞，像是戳进了凝固的胶水里。
“这儿。”我把剑横着划了一道，空气中泛起一圈涟漪，像水纹扩散，“灵力回旋的轨迹，一圈套一圈，跟刚才那丹阵不一样，这玩意儿是活锁。”
洛璃快步跟上，从腰间取下一枚空玉瓶，拔塞后往里吹了口气。瓶身瞬间蒙上一层薄雾，她将瓶子倒扣在水面上，借着反光眯眼看。
“折射角偏移七度。”她低声说，“灵流呈螺旋状下沉，中心点就是石台。这不是单纯防御阵，是‘三元归一阵’的变种，靠丹意牵引、器势镇压、拳劲承反震才能解开。”
“听不懂。”雷猛挠头，“但我知道该砸哪儿。”
“你别砸。”我和洛璃异口同声。
他讪笑两声，还是把震地锥插回背后。
“我来引。”洛璃闭眼，指尖凝聚一缕淡金色的丹息，细如发丝，缓缓朝禁制缝隙探去。那丝气息刚触到空气扭曲处，整片区域猛地一颤，仿佛有铜钟在耳边敲响。
我立刻按住地面，运起古武拳经里的“沉岳式”。双掌贴泥，劲力下沉，脊椎如桩扎进地底。一股反冲之力顺着地面涌来，撞得我手臂发麻，牙根发酸。
“稳住了！”雷猛低吼，双手拍地，震地锥同时插入三处节点位置。青铜色波纹扩散而出，与禁制的灵流形成对冲。
洛璃的丹息终于钻了进去，像一根针穿过针眼。她额头渗出细汗，声音绷紧：“再撑三息……成了！”
咔。
一声轻响，像是锁芯弹开。空气中的扭曲瞬间消失，石台全貌显露出来。
我们三人走上前。
台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瓶没盖的赤色丹液，还在冒着微弱热气；一株枯草，根须泛金，像是埋过铜粉；还有块布满裂纹的晶石，表面灰扑扑的，可裂缝里透出一点蓝光。
“好东西。”雷猛眼睛发亮，“这晶石……能打一把趁手的钉子。”
“别碰。”洛璃伸手拦住他，“禁制虽破，但这些东西本身也有隐患。丹液未封，药性外溢，吸一口都可能胀经；枯草看似死物，实则内藏活性反噬；晶石杂质混杂，炼化不当会炸脉。”
我蹲下，盯着那瓶丹液。残碑熔炉里的青火忽然跳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想吃的。我心头一动——这火能煨废劲、吞残韵，说不定也能处理这些“半成品”。
“你有办法？”我问洛璃。
她已经在掏玉瓶了，动作利落：“三滴丹液为主材，加我调的缓释露，稀释药性。枯草用低温丹火煨三个呼吸，唤醒根系。晶石……交给我控火剥离表层，提炼一线灵髓。”
“听着像做饭。”雷猛嘀咕。
“比做饭难。”她白他一眼，“炸了你赔命？”
接下来半炷香时间，我们仨围着石台忙活。洛璃主理调配，指尖控火精准得像绣花；雷猛守在边上，随时准备用震地锥压场子；我盘坐在旁，一边运转碎星诀梳理体内剑意，一边让残碑熔炉保持运转，以防突发状况。
丹液分装成三份，颜色由赤转橙；枯草在火中微微颤动，叶片边缘泛出绿意；晶石表皮剥落后，露出内部一道细如发丝的纯净蓝线。
“好了。”洛璃擦汗，“每人一份，同步服用，别贪。”
我们盘坐成三角阵，同时吞下资源。
我那一口丹液入口即化，热流直冲喉头，刚想运功导引，经脉already开始发胀。好家伙，这劲比山泉水还猛。
“沉岳式！”我在心里吼一声，立刻沉气下腹，古武劲顺着脊椎铺开，硬生生把那股狂暴药力压住。同时催动残碑熔炉，青火一涨，开始熬炼这股外来能量。
药力被一点点提纯，变成温润的源炁，顺着奇经八脉游走。走到肩井穴时卡了一下，我冷笑，右手握拳，在地上猛地一砸。
轰！
泥地裂开蛛网纹，堵塞的窍穴也被这一拳震开。源炁涌入，经络顿时通畅。
另一边，雷猛浑身肌肉鼓胀，皮肤泛起青铜光泽，像是被人刷了层金属漆。他咬牙扛着灵髓冲击，一声不吭，额角青筋直跳。
洛璃最安静，闭目盘坐，指尖偶尔轻颤，像是在识海里跟什么东西较劲。她发间的那根焦茎微微发烫，冒出一缕细烟。
约莫半个时辰后，三人几乎同时睁眼。
我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身体像被重新锻打过一遍。剑意更凝，拳劲更深，连残碑熔炉里的青火都稳定了不少，不再忽明忽暗。
“涨了。”雷猛活动肩膀，骨骼噼啪作响，“筋骨像换了副新的。”
洛璃摸了摸玉瓶，点头：“丹感清晰了，刚才那一下，我好像摸到了某种配比的新路径。”
我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背起无锋重剑。剑身不再嗡鸣，但握在手里有种说不出的顺手，像是终于认主了。
“走吧。”我看向前方。
毒雾已散，黑水如镜，远处海面尽头，隐约可见一条狭窄的石径浮出水面，弯弯曲曲，通向更深的区域。
洛璃收起玉瓶，最后看了眼石台。那株枯草只剩一点根须，晶石也成了废石，静静躺在原地。
雷猛扛包站到我俩身后半步，环顾四周，眼神警惕。
我没再说话，抬脚往前走去。
脚踩上第一块浮石时，水下忽然传来一丝震动。
极轻，一闪而过。
我停下，回头扫了一眼水面。
黑水无波，玉片静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