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落地的瞬间,我膝盖一沉。
地面是硬的,带着昆仑山特有的冷石头味。风立刻往领口钻,雪粒子拍在脸上,生疼。这不是幻象,也不是通道里的假景。我的脚趾能感觉到靴底和石板之间的摩擦,真实得让人想笑。
雷猛在我左边吐出一口白气:“操,这鬼天气总算回来了。”
他双足扎进地里,没动,背后那堆破铜烂铁叮当响了几声。三百六十种材料在他器囊里自己动起来,浮出一层淡金光,贴着地面画了个圈。符文一闪,震了三下,稳住了。
我知道他在干嘛。秘境出来的人,身上还带着星力,现世地脉不认你,轻则经脉抽筋,重则直接被排出去。他这是用器阵把我们仨钉在这儿,不让天地法则把我们当异物吐掉。
洛璃站右边,手指一弹,第七个玉瓶开了。她甩出一粒灰扑扑的丹丸,落地就化成雾,混进风雪里飘了一圈。雾散时,她点头:“位置没错,药炉还有火。”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这时候话太多容易乱气息。刚从星门出来,体内源炁还在跑偏路,星力和灵气撞在一起,像两股水拧着冲经脉。我闭眼半秒,运转古武拳经里的“归元桩”,脚底发热,慢慢把那股乱劲往下压。残碑熔炉里的青火晃了晃,开始烧那些不听话的星丝,一点一点炼成源炁补进来。
三息之后,稳了。
我睁开眼,抬手摸向怀里。
玉简还在。贴着胸口放着,有点温,像是被体温焐过。我把它掏出来,掌心一凉。星辉顺着指缝往上爬,表面那两个古篆字——“碎星”——亮了一下,纹路和仙门上的完全一样。
这就是全本。
不是残卷,不是投影,是真正能传下去的东西。
我把它按在眉心。
神识探进去的一刻,脑子里炸开一片乱星图。闪得人眼晕,什么都看不清。我想起那扇门,想起虚影问的话:“世间有乱,尔等可愿平之?”
当时我说了愿意。
不是为了功法,也不是为了变强,就是觉得,该有人去做这事。
心里这个念头一起,残碑熔炉突然抖了一下。青火从裂缝里窜出来,不是往外烧,而是往内收。它把我这些年吞下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别人打碎的剑意、炸炉的废丹、古武拳经里练坏的劲道,全被它重新熬了一遍。
一股热流冲进识海。
眼前的星图开始重组。乱线拉直,光点归位,一个个字浮现出来,落进我记事的地方。《碎星诀》全文,一字不差,烙进去了。
掌心一烫。
低头看,玉简在我手里裂了道细缝,一缕星力渗出来,缠上我旧伤的位置。血痕发红,微微鼓起,最后留下一个星形印子,不大,但很清晰。
认主了。
以后这功法,谁也拿不走。
我把玉简收回兽皮袍内侧,扣好。动作很慢,像在封一口棺材。做完这个,我抬头看向远处。
风雪里的群山一座接一座,黑压压地立着。昆仑的地界,我熟。哪条路通矿坑,哪片林子能采药,都记得。但现在看它们,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是回家。
现在是出发。
雷猛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上:“老子的源炁器胚还等着你喂火呢,别杵着。”
我没动,只说:“你要的材料,我路上给你找。”
“少扯,”他咧嘴,“你要是敢把熔炉关了,我拆了你这破剑胚当炉渣用。”
洛璃也走近了,发间那根焦茎簪子晃了晃。她没说话,但从腰间取下一个玉瓶,塞进我怀里。瓶子有点热,应该是她刚温过的。
“下次炸炉,”她说,“别再把我的瓶子震飞了。”
我笑了声:“那你别总站我旁边。”
“我不站你旁边,谁给你收尸?”她转身就走,脚步踩在雪上咯吱响。
雷猛跟上去,边走边哼:“女人就是嘴硬。”
我站在原地又看了几秒群山,然后迈步。
风更大了,吹得兽皮袍啪啪打背。剑胚在身后晃,有点烫。我伸手握住它,往前走。三人影子在雪地上拉长,连成一线。
快到石殿门口时,洛璃忽然停下。
她没回头,声音不大:“你说的回家……是回中州?”
我走到她身边,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先去药堂,你的丹炉快灭了。”
“然后呢?”
“然后去矿坑。”我说,“雷猛的器阵缺主材。”
雷猛嘿嘿笑了:“算你有点良心。”
洛璃没再问。她把手揣进袖子里,往前走。我跟上,脚步踩实每一步。雪地上的印子很深,三个,挨得很近。
走出十步,我听见她低声说:“功法到手了,接下来……不会太平吧?”
我没答。
因为我知道答案。
但我也没必要现在就说破。
风卷起一片雪,打在脸上。我抬手抹掉,继续往前走。
剑胚在背后轻轻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