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钻进眉心的时候,我牙关咬死。
不是疼,是脑袋里炸开一道雷,劈得我整个人都在抖。那道光带着字,硬往魂里刻——平世间乱。四个字像钉子,一锤一锤砸进去。我想起师父咽气前那只没闭上的眼睛,他说过,人可以倒,魂不能弯。我睁大眼,舌尖咬破,血腥味冲上喉咙,不让意识滑下去。
这誓,我认了。
雷猛那边哼了一声,声音闷得像从地底挤出来。他额头青筋跳着,皮肤裂开细纹,血丝顺着脖颈往下淌。他不擦,反而咧嘴笑了下,抬手“啪”地拍在胸口:“要老子命?早给你了!”话落那一瞬,他眉心亮了一下,光沉进去,他身子晃都没晃。
洛璃没出声。
她脸色白得吓人,指尖微微发抖,可她没去碰腰间的玉瓶,也没念咒调息。她就那么站着,闭上眼,轻轻说了句:“娘,我终于不是那个只能躲在药炉后的女儿了。”话音落,光入眉心,她发间那根焦黑的茎轻轻晃了下,像是被风吹的。
我们三个都没动。
脚印还在地上,三角阵没散。呼吸慢慢合到一起,连心跳都开始同频。我能感觉到残碑熔炉里的青火安静地烧着,把我们三人散出去的气息一点点煨回来,融成一股厚实的源炁,在背后隐隐凝出一道星痕影子。
虚影看着我们,很久。
它终于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这一声落下,头顶的星痕漩涡猛地一缩,轰地塌成一道门。竖着立在空中,边框是流动的星光,里面黑得看不见底,也不知道通向哪。门一出,整个秘境都静了,连风都不动。
我知道,这是出口,也是起点。
虚影没走,它站在原地,声音低下来:“当那一天来临,你们之中,必须有一人留下断后——谁来?”
我没立刻说话。
我侧头看了眼雷猛,又看向洛璃。我不想替他们答,这事不能我定。
雷猛先开口,嗓音沙哑:“老子砸矿三十年,最懂什么叫收尾。”他抬起手,掌心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这活儿,适合我。”
洛璃睁开眼,目光很静:“若是我走不了,至少还能炼最后一炉丹。”她说得轻,但每个字都像铁块落地。
我喉咙动了下。
我说:“谁断后,我说了不算。”
“但我知道——”
“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让你们先死。”
话出口那一秒,我感觉体内的源炁猛地一震,残碑熔炉里的青火往上窜了一寸,像是回应什么。我不是逞强,我是真这么想。他们救过我多少次?雷猛替我扛过器阵反噬,洛璃偷偷给我补过丹毒压制的药丸。这份情,我得还。
而且,我不信非得有人死。
但我没说破。
我知道有些事现在不能挑明,只能扛着往前走。
虚影没再问。
它只是静静看着我们,眼神不像刚才那么冷了。它抬起手,指向星门:“此门之后,无退路。”
我点头:“我们不怕。”
雷猛站直了,双手垂在器囊两侧:“老子就喜欢一条路走到黑。”
洛璃抬手,把发间那根焦茎扶正,动作很轻,但很稳:“只要药炉不断火,我就不会停。”
我们三个并肩站着,位置没变,姿势没变,连呼吸节奏都一样。但我们已经不一样了。刚才我们是来求东西的,现在我们是来做事的。
守道者。
不是说说而已。
星门静静浮着,光映在我们脸上,拉长了影子。三道影子投在石壁上,慢慢合成一道,像一座山,又像一把剑,插在天地之间。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没有谁是孤的。
我握紧了剑胚,横在胸前。剑身温热,像是活的。我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团源炁稳稳地转着,碎星诀的字在经脉里游走,和古武拳经的劲道混在一起,像两条河汇了流。
雷猛没动,但他背后的器囊微微震了一下,像是里面的材料在共鸣。他皮肤下的青铜色越来越深,像是血脉里藏着金属。
洛璃指尖离玉瓶三寸,没打开,也没收回。她眼里有光,不是丹火,也不是星力,是一种我认得的东西——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我能把废丹炼成极品时的眼神,是希望。
我们都没再说话。
说什么都多余了。
该做的已经做了,该承的也已经承了。接下来就是走,一步接一步,走到头为止。
星门忽然闪了一下。
门框的光变得sharper,像是被什么力量重新校准。门内深处,隐约传来一阵震动,像是大地在翻身,又像是某种巨兽在爬行。我们三个同时抬头,盯着那扇门。
我迈出半步,挡在雷猛和洛璃前面。
不是命令,是习惯。打从荒山出来那天起,我就知道,有些位置必须我先站。
雷猛低笑一声:“你还是这样。”
洛璃没说话,但她往前移了半步,站在我右后方一点的位置。她这个动作我熟,每次炼丹快炸炉时,她就这么站。
我们还是三角阵。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为了撑阵法,是为了彼此能看得见。
虚影消失了。
没有烟雾,没有光影,就是突然不在了。但它留下的那股气息还在,压在空气里,像是在提醒我们——誓约已立,反悔即死。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旧伤裂开了,血还没干。我抹了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声,被星屑吸走了。
雷猛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但他抬手擦掉,像擦灰一样。
洛璃呼吸有点急,但她挺着背,没弯。
我们都累了。耗得太多,撑得太久。可没人喊停。
星门又闪了一下。
这次门内传出一声响,像是钟,又像是裂帛。门框的光开始旋转,由慢到快,最后变成一圈流动的星环。门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握紧剑胚。
雷猛一只手按在器囊上,另一只手垂着,指节发白。
洛璃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下发间那根焦茎。
我们三个都没动,但我们都知道——要来了。
门内的动静更大了。
一股气流冲出来,卷得星屑乱飞。我眯眼盯着,能看到门后有一片模糊的轮廓,像是山,又像是城。但看不清。
我往后退了半步,回到原来的位置。
我们三个站成一线,肩并着肩。
我低声说:“不管门后是什么——”
“一起上。”
雷猛说:“老子等这句好久了。”
洛璃说:“别抢我的台词。”
门猛然一震。
光暴涨,刺得人睁不开眼。我抬起手挡了一下,听见雷猛低吼一声,洛璃快速念了个口诀。我们三人同时运起源炁,顶住那股冲击。
光散了一瞬。
门内,一只脚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