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玉简已经安静了。
它躺在我手心,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可我知道它不一样了。刚才那股信息流太猛,脑袋还在嗡嗡响,识海里的符文转得慢了些,但还没落定。我现在要是乱动念头,搞不好会炸。
雷猛靠在锁链边上,喘得比刚才轻了点。他抬起眼皮看我,嗓音哑得像砂纸磨地:“你真要现在就开始?”
我没回答。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张嘴。一开口,血就得喷出来。我慢慢把玉简放进怀里,左手按在地上,右腿往后撤半步,坐了下来。膝盖弯下去的瞬间,左肩那道伤扯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我不理它。
这疼我熟。
从小在荒山打猎,哪次不是带伤过夜。我盘起腿,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掌心朝上,开始调息。这是师父教的“归元桩”,最稳根基的法子。呼吸拉长,心跳往下沉,一点一点把乱窜的星力压进丹田。
残碑熔炉还在烧。
青火微弱,像是风里快灭的灯芯。我用最后那丝源炁引着它,沿着经脉走一圈,把卡在肋骨处的星力残渣炼掉。每走一段,眉心就抽一下,像有人拿针扎。我咬牙撑住,不动。
洛璃走了过来。
她没说话,脚步很轻,停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指尖动了一下,一缕极淡的香气飘出来,不是药味,也不是火气,是种能让人脑子清一瞬的东西。她把那玩意儿贴在我后颈的穴位上,凉了一下就没了。
“别硬撑。”她说,“我们在这儿。”
我还是没回头。
但我记住了这句话。
她和雷猛都耗尽了。一个丹火只剩一线,一个灵力枯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他们本可以闭眼歇着,可他们没走。一个守左边,一个守右边,把我夹在中间。
这地方不能久留。
封印碎了,玉简到手了,可谁知道会不会有别的阵法突然启动?说不定下一秒就有星刃从天而降。但现在我也走不了。《碎星诀》在我脑子里,可它不是我能立刻用的东西。
第一重讲的是“引星入脉”。
说白了就是把天上那些散落的星力,一点点吸进自己经脉里炼化。听着简单,可光是第一条路线图,就有七十二个关窍要打通,每一个的位置、顺序、力度都不一样。我试着在识海里推了一下,刚走到第三关,神魂就像被刀割,眼前发黑。
我停了。
不能再急。
这种功法,越想快就越得慢。我改了策略,每天只取一段,先背下来,再一点点试。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练成,是别崩。
我闭上眼。
呼吸越来越深,心跳越来越缓。到了后来,几乎听不到声音了。这不是普通的静坐,是古武拳经里的“胎息”状态。人在极虚的时候,反而能吸收空气中最细的星力微粒。一缕一缕,像雾一样钻进皮肤,顺着血脉往下沉。
残碑熔炉感应到了。
青火跳了一下,自动开始煨这些微粒。虽然量少,但纯。我感觉经脉稍微暖了一点,撕裂的地方不再那么疼。这火真是好东西,别人浪费的,我都能捡来用。
雷猛那边动了。
他没站起来,只是把工具包往前挪了挪,从里面摸出一块指甲盖大的灵矿碎片,看了两眼,又塞回去。他把它藏在包底,估计是留着应急。做完这些,他靠回石台,闭上眼,也开始打坐恢复。
他不是修士,恢复速度比我慢得多。
但他知道,只要还能动一下,就得准备好。万一有事,他得能第一时间站起来。
洛璃也没闲着。
她坐在离我不远的地上,双腿盘起,十指交错放在膝上。她闭着眼,但眉头时不时皱一下。她在压识海的震荡。刚才为了帮我破封印,她强行提丹火,伤了根本。现在那股反噬还在,像毒蛇一样缠在经脉里。
可她一声没吭。
就这么坐着,一点一点把火苗稳住。她手里还捏着那个烧焦的灵药茎,是她唯一的习惯性动作。每压一次反噬,那根茎就轻轻抖一下。
我感觉得到。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一个时辰。秘境里的星光还是那样,不亮也不暗,洒在地上,像一层薄霜。玉简们浮在头顶,排成北斗形状,一动不动。
我的意识沉得更深了。
识海里,《碎星诀》的第一段文字缓缓浮现。我一遍一遍地过,像刻刀雕石头,一个字一个字往骨头里刻。每记下一小段,脑袋就胀一分。我停下来,等胀感退了再继续。
不能贪。
也不能停。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外面的事,交给他们。
雷猛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些,说明他进入了浅层恢复状态。洛璃的手指不再抖,那根药茎也静了下来。他们都在拼命抢时间,哪怕只多恢复一丝力气,关键时刻也能挡一下。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之前每次战斗,都是我在前面冲,他们在后面补。炼丹的炼丹,控阵的控阵,我打烂多少东西,他们就给我兜多少底。我一直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老子命都不要了,他们出点力怎么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倒下了。
不是战败,是必须停下。而他们,一句话没说,直接站到了我的前后左右。
这份信任,不是谁都能有的。
我咬了一下牙。
不是疼,是提醒自己记住这个时刻。
等我站起来,我会还回去。不止是这一次,以后每一次,我都得让他们也能安心闭眼。
识海又开始胀。
我收回杂念,重新聚焦那段口诀。这次我试着把“引星”的起点从涌泉穴开始推,结果刚走到脚踝,一股刺痛猛地炸开,像是经脉被铁丝勒住。我闷哼一声,额头冒出冷汗。
停。
不能再进了。
我退回原点,改为只记不练。先把整段背熟,等身体恢复再说。这功法太狠,稍有不慎就是走火入魔。我不是没见过那种人,疯疯癫癫,最后把自己烧成灰。
我调整呼吸。
一呼一吸之间,心跳又慢了一分。身体越来越轻,像是漂在水面上。残碑熔炉的青火也稳定了,微微烧着,把吸进来的星力微粒一点点转化成源炁。虽然量少,但确实在存。
这就是我现在能做的全部。
参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越是厉害的东西,越要花时间。我以前不信这个道理,总觉得打得赢就行。可现在我知道了,有些路,急不得。
雷猛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是他把铜钉插进了地面裂缝,做了个简易警戒阵。虽然灵力不多,但足够在他昏迷时震醒他。做完这个,他重新靠回去,一只手始终搭在工具包上。
洛璃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就一下。她看到我没事,又闭上了。
我没有动。
但我知道,他们都醒着。
哪怕闭着眼,哪怕看起来像睡着了,他们的意识一直开着。这是经历过太多生死的人才有的本能。
我继续看我的口诀。
一段,一段,再一段。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呼吸和他们的一致了。
一呼,一吸。
三个人的节奏,慢慢合上了。
星光洒下来。
照在三人身上。
谁都没说话。
谁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