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似乎进入了一个瓶颈。张猛那边扩大了排查范围，依旧没能锁定监控里那个模糊的身影，仿佛那人凭空蒸发了一般。赵思妍对物证的深度分析也需要时间。油漆碎屑的成分溯源如同大海捞针，那截廉价鞋带更是随处可见，难以追踪。
就在这胶着之际，林宸选择了一条看似最笨拙，却也最可能触及核心的路径——他决定彻底沉入张伟那看似单调乏味、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里，去触摸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去感受那份“平凡”之下是否潜藏着不为人知的波澜。
他再次来到了那间位于老居民区、光线昏暗的张伟家。张伟的父母，一对脸上刻满了悲伤与劳碌痕迹的中年夫妇，对于林宸的再次到访显得有些无措，又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
“警官，是不是……有什么消息了？”张伟的父亲，张建国，搓着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问。
“还在调查中，我们不会放过任何线索。”林宸的语气尽量温和，“这次来，是想再了解一下张伟平时生活的一些细节，越详细越好。比如，他除了上班，回家后具体都做些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朋友来往？或者，最近有没有提起过工作上、生活上遇到的什么烦心事？”
张伟的母亲李秀英抹了抹眼角，声音带着哭腔：“小伟他……挺闷的，回来就待在屋里，玩玩手机，看看电脑。朋友不多，以前还有几个同学偶尔联系，后来人家都结婚生孩子了，走动就少了。工作……他也说过累，夜班熬人，但为了生活，没办法……”
林宸耐心地听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这个家。家具陈旧但整洁，墙上挂着几张张伟学生时代的奖状，内容普通，大多是“劳动积极分子”之类。一切都符合一个普通底层家庭的样貌。
“我能再看看他的房间吗？”林宸提出请求。
“可以，可以，您随便看。”张建国连忙引路。
张伟的房间和上次来时一样，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床，一个旧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放着一台有些年头的台式电脑，旁边堆着几本翻旧了的网络小说。林宸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拉开抽屉，翻看书架。
大多是些寻常物品。几本过时的杂志，一些旧手机配件，一个装着各种数据线的盒子。在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林宸发现了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普通的蓝色，没有任何图案。
他翻开笔记本。前面几页是一些潦草的工作笔记，记录了便利店的进货日期、临期食品处理时间等。但翻到后面，林宸的目光停住了。
笔记本的后半部分，断断续续地记录着一些数字和简短的词语。格式很不规整，像是随手记下的。
“315 -200 -王”
“322-150 -李”
“418-500 -陈”
“501-100 -？？”
数字后面跟着加减号，金额从一百到五百不等，后面还有一个姓氏或问号。时间跨度是近半年。这看起来……像是一本简单的账本。但记录的是什么账？为什么有的有姓氏，有的是问号？如果是借出或收入，为什么“-”
一个每月拿着固定微薄薪水的便利店店员，会有这样频繁的小额资金往来吗？
林宸指着这些记录，询问张建国夫妇：“叔叔阿姨，张伟有没有跟你们提过，他跟谁有借钱或者经济上的来往？”
张建国和李秀英凑过来看了看，都是一脸茫然。
“没有啊，”张建国摇头，“他工资都是自己拿着，我们不要他的。他也没什么大花销，除了吃饭抽烟，钱应该都攒着呢。”他顿了顿，有些犹豫地补充，“不过……前段时间他好像是想买个新手机，说过钱不太够，但也没管我们要。”
李秀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大概两个月前吧，有天晚上他回来，心情好像不太好，我问他怎么了，他就嘟囔了一句‘真当我是软柿子’，我问他是谁，他又不肯说了，就说没事。”
‘真当我是软柿子’。
林宸默默记下了这句话和那个神秘的笔记本。这看似平静乏味的生活水面下，似乎开始有暗流涌动。
离开张伟家，林宸又去了“好邻居”便利店。此时是白天，接替张伟上白班的店员是一个叫小陆的年轻小伙子，看起来机灵些。
林宸没有直接亮明身份惊动店主，而是假装成想盘下附近店铺的人，和小陆闲聊起来。他递了根烟，随口问起这边夜班的情况，治安怎么样，店员好不好招。
小陆接过烟，话匣子就打开了：“嗨，这边老城区，也就那样。夜班嘛，肯定累点，也怕碰到喝醉闹事的。之前夜班是张伟，他这人挺老实的，就是……有点闷。”
“老实人好，不容易惹事。”林宸附和道。
“那倒是，”小陆吐了个烟圈，“不过老实人也有吃亏的时候。我记得有次我来接班，看到张伟在跟一个人说话，就在那边巷子口。”他指了指便利店斜对面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那人看着流里流气的，不像啥好人。张伟好像有点怕他，低着头，还从口袋里掏了什么东西给那人。我当时也没多想，还以为他欠人钱呢。”
“哦？还有这事？那人长什么样还记得吗？”林宸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隔得有点远，没太看清。个子不算高，偏瘦，穿着件灰色的夹克，有点旧。”小陆努力回忆着，“样子嘛……没啥特别的，就是感觉有点凶。”
林宸又看似随意地问：“那张伟在店里，有没有跟哪个顾客或者同事关系不太好？”
小陆想了想：“同事就我们几个，关系都还行。顾客嘛……大多数都挺好。不过，”他压低了点声音，“有个住在附近的老太太，姓马，挺刁钻的，经常为了一毛两毛的找茬，或者拿个快过期的的东西非要换。张伟嘴笨，说不过她，经常被她气得够呛，但也不敢吭声。有一次我还看见那老太太指着张伟鼻子骂，好像是因为张伟没给她留特价鸡蛋。”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零散的拼图。经济上不明原因的小额支出，疑似被社会人员纠缠，与刁钻顾客的矛盾……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恶意”，是否累积成了某种致命的危机？
回到局里，林宸立刻让苏晓雯重点调查两件事：一是根据笔记本上的记录和时间，尝试排查可能的关联人员，特别是那些姓氏对应的；二是详细了解一下那个经常找茬的马老太太，以及小陆提到的那个与张伟在巷口接触过的“流里流气”的男人。
同时，林宸再次打开了从张伟家带回来的那台台式电脑。技术队的同事已经解除了开机密码，并对硬盘进行了基础检查，没有发现明显可疑的文件或浏览记录。
但林宸相信，一个人的数字足迹，往往比现实中的言行更能反映其真实状态。他仔细检查了电脑的浏览器历史记录、聊天软件的聊天记录，以及各种文档的创建修改时间。
在查看一个看似是张伟用来写点随笔的文档文件夹时，林宸发现了一个被加密的文档，文件名是“fy”。创建时间是两个多月前，正好和李秀英提到的张伟心情不好的时间点接近。
林宸尝试了几个简单的密码，包括张伟的姓名拼音、生日、手机号后几位，都显示错误。刻，输入了笔记本上最近一次出现“+”号的金额数字“300”。
密码正确！文档应声打开。
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发泄：
「够了！真受够了！一个个都把我当垃圾桶，当取款机！凭什么？就因为我好欺负？老王的事还不够吗？难道要我一直这样下去？不能再这样了，得想个办法……」
文字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无奈和一丝挣扎。‘老王的事’？‘取款机’？这似乎印证了笔记本上那些小额支出的性质——他可能在被人持续地、小额地索要钱财？而‘老王的事’像是一个关键的引子，一个可能让张伟陷入这种境地的开端。
“晓雯，”林宸立刻叫来了苏晓雯，“重点查一个叫‘老王’的人，可能是张伟的同事、朋友，或者之前便利店的工作人员？看看他和张伟之间发生过什么。”
“老王？”苏晓雯迅速在之前走访的记录里查找，“便利店现在的员工里没有姓王的。之前的……我问一下店主。”
调查的方向，因为这本笔记本和一篇加密的日记，陡然变得清晰起来。张伟的“平凡”生活之下，果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纠葛和压力。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恶意”——同事的？顾客的？还是那个神秘“老王”带来的？——或许早已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住了这个性格懦弱的年轻人，并最终引来了杀身之祸。
凶手，是否就隐藏在这些“日常恶意”的来源之中？那个穿着帽兜的模糊身影，是否就是那个在巷口与他接触的“流里流气”的男人？还是说，另有其人？
林宸感觉，他们正在一步步接近那隐藏在“平凡”恶魔面具下的真实面孔。而这张面孔，可能就混迹于那些看似寻常的街坊邻里、过往行人之中，带着伪装的平静，观察着警方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