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下午,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再次烟雾缭绕。气氛比上一次更加沉闷,像是暴雨前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张猛那边进展不顺。排查了附近所有已知的流浪人员和有类似盗窃前科的人员,甚至根据那模糊的监控背影进行了大范围的走访和辨认,结果却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一无所获。那个穿着帽兜的身影,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网吧外墙垃圾桶也被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大量的生活垃圾,并没有发现任何可能与案件相关的物品。
希望似乎正沿着“流浪汉随机作案”这条最直接的路径逐渐流失。
而真正将会议室内低沉气氛推向顶点的,是法医老秦和赵思妍带来的最新报告。
老秦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将一份详细的尸检报告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死者张伟,最终确认死因为机械性窒息,凶器确认为质地粗糙的柔性条索状物体,与现场发现的断裂鞋带材质吻合度极高。”他开门见山,声音平稳,“但是,有几个细节,与我们最初‘激情犯罪’或‘临时起意’的判断,存在明显出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第一,勒痕的角度和力度。”老秦拿起一张放大的颈部特写照片,“伤痕深而窄,位于甲状软骨上方,环绕颈部,在颈后部有明显的交叉提拉痕迹。这种形态,表明凶手是从正面或侧前方,用鞋带快速套住死者颈部,然后利用身体重量和臂力,在极短时间内向后或向侧下方猛烈发力勒紧。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犹豫。”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如果是临时起意的抢劫被发现,凶手通常会更慌乱,勒颈的过程可能伴有拖拽、位置偏移,甚至多次尝试。但张伟颈部的这道伤痕,呈现出的是一种……近乎‘标准’的致命性压迫,一击奏效。这说明,凶手要么心理素质极强,要么……对如何使用这种工具造成快速窒息,有一定了解或者本能。”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第二,死者抵抗伤极少。”老秦继续道,“除了颈部勒痕,死者体表只有右手手背有一处轻微的、可能是在倒地时碰撞造成的擦伤,以及指甲根部有极细微的撕裂伤,疑似在极度痛苦中无意识抓挠地面或自身衣物所致。但他的指甲缝里,经过反复仔细地提取,确实没有发现凶手的皮屑、血液或衣物纤维。”
他加重了语气:“这意味着,从被勒住到死亡,时间极短,死者几乎没能做出有效的反抗。一个健康的成年男性,即便体型偏瘦弱,在面对突如其来的致命攻击时,本能的反抗应该是剧烈的。但张伟没有。这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凶手动作太快,太突然,或者,使用了某种方式,让张伟在最初那一刻就失去了抵抗能力,或者……根本没想抵抗?”林宸轻声接话,眼神锐利。
“存在这种可能。”老秦点了点头,“另外,死者胃内容物显示,他在死前两小时左右进食过一份简单的快餐,没有酒精或药物成分。排除了被下药的可能性。”
法医的报告,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水中,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沉重的涟漪。一个“临时起意”的流浪汉,能做出如此精准、高效、几乎不留反抗余地的致命一击吗?
这时,赵思妍站了起来,她手里拿着技术队的现场重建报告和一些物证分析结果。
“秦法医的判断,和我们现场重建的结论相互印证。”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我们模拟了多种可能性。首先,是那个倒下的旋转货架。”
她在白板上画出示意图:“根据货架倒下的方向、位置,以及散落物品的抛洒轨迹,我们更倾向于林宸之前的判断——这个货架,极有可能是凶手从店外进入,走向收银台时,在黑暗中或者仓促间不小心撞倒的,而不是激烈搏斗造成的。因为如果是搏斗撞倒,受力点和方向会更混乱,并且应该会波及旁边更大的货架。”
“这支持了凶手是‘进入’而非‘逃离’时造成货架倒塌的看法。”林宸补充道。
“是的。”赵思妍继续道,“其次,是关于现场清理。我们之前认为收银台台面被擦拭过,只留下模糊指纹。但经过更精密的化学显影处理,我们在台面边缘,靠近死者倒地一侧,发现了几处极其微弱的、被刻意擦拭过的痕迹,形状不规则,但大致符合用手掌或布料快速抹过的特征。凶手在离开前,对可能接触过的区域,进行了基础但有效的清理。”
她拿起那个装有暗红色油漆碎屑的物证袋:“还有这个。我们对这种氧化铁红丙烯酸漆进行了成分深度分析,发现其配方比较老旧,现在市面上新出的同类廉价涂料已经很少使用这种比例的成分了。它更可能来自于某种……有一定年头的,或者特定批次的物品表面。而且,碎屑非常微小、干燥,更像是从已经固化、甚至有些剥落的漆面上刮擦下来的,而不是沾染了未干的油漆。”
一个流浪汉,会刻意去擦拭可能留下指纹的台面吗?会身上带着从老旧物品上刮落的新鲜油漆碎屑吗?
张猛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困惑和一丝烦躁:“这说不通啊!如果是有预谋的,他干嘛要偷那点零钱?还留下鞋带这种指向性明显的物证?这不自相矛盾吗?”
“问题就在这里。”林宸的目光扫过白板上所有的线索,仿佛要将它们重新拼接,“凶手的行为充满了矛盾点。他表现出预谋的一面:高效致命的杀人手法,基础的反侦察意识。但又留下了看似‘低级’的痕迹:断裂的鞋带,模糊但存在的监控背影,以及……看似符合底层流浪人员特征的物证。”
他走到白板前,用手指点了点“激情犯罪”和“预谋犯罪”这两个词。
“这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纯粹的激情犯罪,也不像一个精心策划的完美预谋。更像是一种……”林宸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描述,“……一种‘精心伪装的激情犯罪’,或者,一种‘刻意留下低端线索的预谋犯罪’。”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这个结论超出了他们平常处理的案件模式。
“伪装?他为什么要伪装?”陈建国眉头紧锁,烟都快烧到手指了也没察觉。
“为了误导。”林宸的声音低沉而肯定,“误导我们的调查方向,让我们相信这只是一起普通的、底层人员随机实施的抢劫杀人案。一旦我们沿着这条线追查下去,最终要么一无所获,要么……可能会找到一个‘完美’的、符合所有物证特征的替罪羊。”
“替罪羊?”苏晓雯倒吸一口凉气。
“这只是最坏的推测之一。”林宸道,“另一种可能是,凶手本身确实具备某些‘底层’特征,但他的作案动机和过程,远比抢劫要复杂。那些看似‘低级’的线索,或许并非他无意中留下,而是他故意想让我们看到的。他想把自己隐藏在最‘平凡’、最普通的犯罪类型之中。”
赵思妍若有所思:“就像把一滴水,藏进一片海里。”
“没错。”林宸点头,“而我们之前,差点就以为找到的就是那滴唯一的水。现在看来,那片海,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浊得多。”
他重新坐回位置,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现在,我们需要重新审视几个核心问题。第一,凶手的真实动机是什么?如果不仅仅是谋财,那是什么促使他必须杀死张伟这样一个普通的便利店店员?第二,凶手是如何进入现场的?门锁无撬痕,熟人叫门?尾随?还是张伟自己主动开门?第三,那些矛盾的物证——鞋带、油漆屑——它们的真正来源和意义是什么?是凶手随意获取的工具和意外留下的痕迹,还是刻意选择的‘道具’?”
陈建国重重地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决断。
“妈的,差点被这孙子带到沟里去!”他骂了一句,随即下令,“张猛,排查方向调整!不要只盯着流浪汉和小毛贼了。扩大范围,查所有在案发时间段内在柳荫巷附近出现过的可疑人员,不管他穿什么衣服,像不像流浪汉!重点是行为异常,或者对周边环境过于熟悉的人!”
“明白!”张猛精神一振,虽然方向变了,但目标更清晰了。
“思妍,继续深挖物证。那油漆碎屑,给我往细里查,看看能不能确定大概的使用范围或者来源。还有那鞋带,虽然是廉价的,但有没有可能追溯到具体的生产批次或者销售渠道?”
“我尽力。”赵思妍推了推眼镜,眼神专注。
“晓雯,你再仔细梳理一遍张伟的社会关系,包括他的家人、朋友、同事,甚至偶尔聊过天的顾客。看看他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结怨,或者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重点查查他为什么会‘更沉默’!”
“好的,陈队。”
最后,陈建国看向林宸:“林宸,你负责统筹这些线索,把你的那些‘直觉’和推理,给我落到实处。我倒要看看,这个藏在‘平凡’后面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是。”林宸简练地回应。
会议结束,众人再次投入紧张的工作中,但这一次,调查的方向和心态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他们不再是被动地接受现场呈现的“答案”,而是开始主动去挖掘隐藏在“平凡”表象下的真相。
林宸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站在白板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张伟脖颈勒痕的特写照片上。
高效,致命,几乎不留反抗余地。
基础,但有效的清理。
矛盾,却又指向明确的物证。
这不像是一个被生活所迫、铤而走险的流浪汉。
这更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精心为自己准备了“平凡”外衣的猎手。
张伟,这个看似普通的便利店店员,他究竟是无意中撞破了什么?还是他本身,就是某个特定目标?
冰冷的寒意,顺着林宸的脊背,悄然爬升。他感觉,他们正在揭开一层薄纱,而薄纱之后露出的,可能是一张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冷静、也更加危险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