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总是像热带的暴风雨一样,来得猝不及防且猛烈异常。
就在碧东镇惨案发生后的短短三日内,一股血腥的旋风,横扫了艾萨拉联盟看似稳固的南部防线。
一份沾满了鲜血与烟灰的加急战报,被一名累死了三匹快马的斥候,颤抖着送到了安缦总督府的案头。
“总长!灰岩镇……没了!”
斥候跪在大堂之上,声音嘶哑,眼中满是恐惧的泪水。
灰岩镇,位于古晋以南五十里,依傍着一座巨大的石灰岩山体而建。那是西岸最重要的种植园重镇,也是差山荷苦心经营的“胡椒之都”。那里居住着两千多户汉人与达雅克族混居的家庭,同样是联盟民族融合政策的典范。
但现在,它只剩下了名字中的“灰”。
根据战报描述,那是“鳄鱼”马利克亲自率领的劫掠队。他们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沿着内陆河道,利用夜色和暴雨的掩护,绕过了外围的警戒哨。
马利克释放了“狂化”的伊拉农狂战士。那些浑身纹满了鳄鱼图腾的疯子,冲进了镇子,见人就砍。他们不抢财物,只收割人头。
镇长——一位德高望重的汉人老秀才,被马利克用那柄沉船巨锚,活生生地钉死在了镇公所的牌匾之上!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囤积在仓库里的数百吨上等白胡椒,混合着尸体被焚烧的焦臭味,顺着河流飘出了几十里,连河水都被染成了令人心悸的黑色。
“他们……他们在镇子的废墟上,留下了血字。”斥候哽咽道,“写着……‘这就是冒犯主人的下场’。”
“砰!”
我一拳狠狠地砸在红木桌案上,坚硬的桌面瞬间龟裂!
“马利克!!”
我咬牙切齿,这不仅仅是挑衅,这是对我张保仔底线的疯狂践踏!
然而,坏消息并没有就此结束。
就在我还在为灰岩镇的惨状而震怒时,第二份战报接踵而至。
这一次,是来自内陆战略要地——翁兰托要塞。
翁兰托,位于凤鸣城南侧的山谷隘口,扼守着内陆矿区通往安缦的唯一陆路咽喉。那里驻扎着“中央舰队”下属的一个精锐陆战营,虽然只有五百人,但防御工事坚固,且配备了卡尔·施密特最新研制的后装火炮。
但战报的内容,却让我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敌军规模庞大,目测超过两千人!主力是大批经过严格训练、装备精良的达雅克土着!”
“……他们和以往的达雅克猎人不同,并未像往常那样一窝蜂地冲锋,而是排成了整齐的‘三段击’线列,使用的是射程极远、精度高的西洋线膛火枪!甚至还有小口径的野战炮支援!”
“……在敌军的指挥阵列中,我们发现了欧罗巴面孔!用旗语指挥着土着军队进行波浪式进攻!”
“在敌军的尸体上,我们发现一个腰牌,上面是三条水流的标志,这是南婆罗洲内陆华人采矿公司三条沟公司的标志。”
“……战斗已持续两日两夜!我方守备营长重伤,但弟兄们依托工事,死战不退!那些土着虽然人多势众,但在我军的‘米尼步枪’和‘葡萄弹’面前,留下了数百具尸体,至今未能越过雷池一步!要塞……未失!但弹药告急!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我拿着这份沾着血迹的战报,“三条沟公司……”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欧罗巴的面孔,荷兰人!还有华人采矿公司。
这股奇怪的联合力量和血王有什么关系?
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袭击。这分明是那个一直躲在阴影里的“影子”潘利马精心策划的一场“联合绞杀”!
他利用马利克在灰岩镇的屠杀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实则暗度陈仓,联合了荷兰人和三条沟公司,武装了大量的内陆土着,企图一举拔掉我们在内陆的钉子,切断我们的矿产命脉!
荷兰人出钱出枪,三条沟出人出教官,潘利马出谋划策,达雅克人出命。
好大的一盘棋!
“总长!”陈添官站在一旁,此时也已是满脸怒容,“这帮畜生欺人太甚!如果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整个南婆罗洲的土着部落都会以为我们软弱可欺!到时候,墙倒众人推,我们在内陆的根基就全完了!”
“打!必须打!”鲨七更是暴跳如雷,挥舞着拳头,“把老子的‘血鲨’舰队拉到内河去!老子要活剥了马利克那条老狗!”
我站起身,在地图前焦躁地踱步。
打?当然要打!
可是……时间!
我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日历。
距离赫莉公主约定的“一周之期”,只剩下最后三天。
“不屈号”已经在龙牙港。吉善道长、哈立德大师、邱正序,这些解开郑和宝船谜题的关键人物,都在等着我。
那是缇娜的命!是“创世之泪”唯一的线索!
如果我现在率军南下,去和马利克、潘利马在雨林里纠缠,势必会错过这次出海的窗口期。一旦错过,赫莉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认为我背信弃义,从而单方面撕毁盟约?
一方面,是数千子民的血海深仇和联盟的安危;另一方面,是妻子的性命和对抗血王的关键钥匙。
两难!
从未有过的两难!
“总长,心乱则神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焦躁中,一个沉稳的声音,如同一股清泉,注入了燥热的大厅。
周博望走了进来。神色平静如水,仿佛外面并没有发生惊天动地的战事。
“先生!”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局势至此,你怎么看?”
周博望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那些代表战火的红色标记,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总长,这看似是‘烽火连城’的危局,但在我看来,这却是天赐的……破局良机。”
“破局?”鲨七瞪大了眼睛,“军师,都火烧眉毛了,还破什么局?”
“你看。”周博望指了指地图最南端的那个点——极乐岛。
“马利克是一头猛兽,上次魔鬼礁我们全身而退,但也见识了他们的舰队在魔鬼礁有地形之利。如果他死死地守在极乐岛和魔鬼礁,又有血王撑腰,我们要想攻打极乐岛,并非易事。”
“但现在……”周博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条狗,离开了他的狗窝,跑到我们的院子里来咬人了。”
“马利克倾巢而出袭击灰岩镇,图帕克在碧东镇,潘利马在翁兰托死磕。这意味着什么?”
我心中一动,脱口而出:“意味着……极乐岛空虚!”
“正是!”周博望重重地点头,“潘利马自负,他以为用这种‘全面开花’的战术,就能让我们顾此失彼,疲于奔命。他以为我们会像救火队员一样,哪里着火扑哪里。”
“但如果我们……不按他的套路出牌呢?”
周博望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大胆的弧线,直接绕过了正在交战的灰岩镇和翁兰托,直插后方!
“围魏救赵!”
“总长,您按原计划行事!带领精锐的‘蒸汽舰队’,去龙牙港汇合赫莉公主,直捣黄龙,去极乐岛!”
“那里现在必然防守空虚!只要您拿下了极乐岛,不仅能捉拿雅斯敏,拿到航道图,更能直接切断马利克和图帕克的补给线和退路!”
“这叫……釜底抽薪!”
我听得热血沸腾,思路瞬间打开。
“那南边的战事怎么办?”陈添官担忧地问道,“灰岩镇和翁兰托如果不救,人心就散了。”
“当然要救。但不是由总长去救。”
周博望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陈添官身上。
“添官。”
“是,先生。”陈添官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你跟着总长这么多年。如今已经是大纳土纳舰队的总督,这次的南征,你……想不想做一回统帅?”
陈添官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一股炽热的光芒。随后看向我。
“先生的意思是……”
“总长,”周博望向我拱手一礼,“学生建议,任命陈添官为‘南征统帅’!”
“给他指挥权,他的任务,不是简单的救援,而是……征服!”
周博望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杀气腾腾:
“马利克既然敢把爪子伸进来,我们就把他的爪子剁下来!三条沟既然敢露头,我们就把他们的头按进泥里!”
“陈添官率军南下,正面迎击马利克和图帕克。以我们现在的装备优势,在陆地和内河作战,我们占据绝对优势!”
“借此机会,我们终于可以开始统一南婆罗洲的扩张之战!这次马利克、潘利马他们联合几个南婆罗洲的部落联盟、或者说苏丹国又或者采矿公司,对我们发起的这次偷袭,让我们应该意识到,艾萨拉联盟的安全,并不是自己守规矩就行的。我们以为伊帮山脉高高耸立,乃是天险。于是山脚下的碧东镇、灰岩镇,翁兰托这些地方,我们的防御都偏薄弱,这给了我们一个教训!”
“敌人既然来自婆罗洲南部,说明他们翻越伊班山脉对我们攻击并非难事,为了艾萨拉联盟的安全,一劳永逸,师出有名,全面摧毁他们,扩张我们的领地!”说到这里,周博望眼中闪现兴奋的光芒。
“届时,总长您在海上端了他们的老巢,添官在陆上扫荡他们的势力。”
周博望的战略,堪称完美。
它不仅化解了眼前的危机,更将危机转化为了联盟扩张的绝佳契机。
我看着陈添官。他的脸上,写满了对战斗的渴望,也写满了对责任的担当。
“添官。”
我走到他面前,解下腰间那枚象征着兵权的“虎符”,郑重地递到了他的手中。
“添官,差山荷大哥、鲍氏兄弟,玉桂、林啸这次随我出征极乐岛。我现在让你作为南征统帅,如周先生所言,抗击强敌,再顺势南征,你可有信心?”
陈添官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虎符,声音如铁石相击:
“添官……愿立军令状!”
“若不能扫平南境,斩杀马利克,誓不回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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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我会让亚猜做你的副手,让皮加南、拿虎、吴上光、达努等随你出征。调拨一万人给你。物资和武器都调用最好的。”
“这摊子事,我就交给你了。记住,你要让那些土着、让那些荷兰人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还有,”我压低了声音,“……小心荷兰人。如果遇到‘三条沟公司’的主力……允许你便宜行事,哪怕是同文同种,也不要手软!他们目前已经和潘利马和荷兰人狼狈为奸!”
“明白!”陈添官眼中寒光一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
次日清晨,安缦的广场上,战鼓雷动。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出征,而是一次决定联盟命运的分兵。
满布广场的整装待发的“南征军”。
这支大军足足有一万人之众!他们不再是三年前那些衣衫褴褛的草莽,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编制严谨的职业军队。
站在最前方的,是三个整齐的“火枪营”。他们身穿深灰色的统一军装,背着防雨的牛皮弹药包,手中的“米尼步枪”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在他们两侧,是专为雨林作战而组建的“弓箭营”和“长矛手”。他们身穿黑鳞甲,多为马兰诺和伊班族的精锐,擅长在密林中穿梭猎杀。
跟着火枪营后面的是刀盾手和战斧手,这是我们一直传统的兵种,源自跳帮战中的近身搏杀经验整合而成的近战力量。
而在阵列的后方,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重装火炮队”和灵活机动的“抬枪队”。数十门被挽马牵引的野战炮,将成为撕裂敌人防线的铁锤。
更不用说那些背着药箱的“白衣卫”(医疗队)和推着独轮车的“后勤辎重队”。
这,就是艾萨拉联盟三年积淀的精华!
陈添官身披黑鳞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如电。
在他的身旁,是几位同样杀气腾腾的副将:
亚猜,被我特意调来担任副帅。
从西岸舰队调回的皮加南、拿虎,以及吴上光和达努。
这些猛将,每一个都足以独当一面!
“添官!”亚猜策马来到陈添官身边,“物资已备齐,武器皆为兵工厂最新出品!全军士气高昂,只待一声令下!”
陈添官点了点头,拔出腰间的指挥刀,直指南方那片苍茫的雨林。
“全军听令!”
“目标——翁兰托!!”
“把那帮吃里扒外的畜生……给我碾碎!!”
“杀!杀!杀!!”
万人大军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如同一股灰色的钢铁洪流,轰然开动,涌向了南方的丛林。
码头,则是即将随我出海的“远征舰队”。
这支舰队的规模虽然没有南征军那么庞大,但其科技含量和威慑力,却代表了整个南洋,乃至这个时代的巅峰。
停泊在最前方的,是我们的旗舰——“拱辰号”(改良版海鹰贰代)。
这艘巨舰通体漆黑,舰身两侧并非传统的划桨孔,而是安装了两具巨大的、如同水车般的明轮。在船身中部,一根高耸的铁烟囱正喷吐着滚滚黑烟,那沉闷的“突突”声,如同巨兽的心跳,震慑着每一朵浪花。
它的舰首和要害部位,覆盖着一层精钢打造的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甲板之上,七十二门后装线膛重炮森然罗列,那是卡尔·施密特先生的心血结晶,足以在五里之外粉碎任何木质战舰!
在“拱辰号”的两侧,是两艘喷着黑烟的标准版“海鹰贰代”蒸汽战舰,它们如同左右护法,护卫着旗舰的侧翼。
而在舰队的外围,游弋着二十几艘造型奇特的“水蝮蛇”蒸汽炮艇。它们体型修长,没有高耸的桅杆,完全依靠蒸汽动力驱动。它们就像水面上的狼群,灵活、迅猛,且无视风向,专门负责近距离的突击和猎杀。
除了这些“钢铁怪兽”,舰队中还包含了二十艘久经沙场的“海鹰壹代”风帆动力战列舰和三十艘速度快、火力猛的“海东青”霆船。
整整七十多艘战舰,铺陈在海面上,桅杆如林,黑烟如龙,遮天蔽日!
甲板之上,水手们身穿统一的黑鳞甲,腰间别着精钢打造的斩马刀和短柄双管火铳。他们的眼神中早已褪去了海盗的散漫与匪气,取而代之的,是职业军人特有的纪律与杀气。
在“拱辰号”的船楼上,我这次远征的核心班底已然集结:
差山荷,这位独臂的海狼,正抚摸着锈迹斑斑的栏杆,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鲍兴稳稳地把持着舵轮,鲍亢则拿着最新的六分仪,时刻校准着航向;
招玉桂一身劲装,腰悬双刀,英姿飒爽;作为飞燕分舵的提督,她是先锋,也是情报收集的主管。而林啸,如同我身后的影子,沉默如铁。
站在栈桥边,感受着脚下蒸汽机传来的强劲震动,看着那支正在消失在烟尘中的南征军,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这不仅仅是一次复仇,更是一次对旧时代的宣战!
我们要用钢铁和蒸汽,去碾碎血王的魔法与诅咒!
“我们……也该出发了。”
缇娜正在替我整理并没有乱的衣领。她的手指冰凉,且微微颤抖。
“不知道为什么……”
缇娜低下头,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这一次……我的心跳得好快。就像……就像小时候躲在长屋里,听着外面台风要把屋顶掀翻时的那种感觉。”
她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写满了深切的忧虑:“保仔哥,答应我……如果找不到,就回来。别勉强。”
“傻瓜。”
我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我有这世上最坚固的船,最勇猛的兄弟,还有……你在家里等着我。阎王爷不敢收我的。”
“等我拿到那滴‘创世之泪’,到时候,我们生一堆孩子,让你忙得没时间胡思乱想。”
听到这话,缇娜的脸颊飞起一抹红晕。她吸了吸鼻子,强行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知道,此刻周围站满了送行的将士和百姓。她是艾萨拉的王后,她不能哭,她必须给予她的丈夫、给予这支军队最坚定的支持。
她退后一步,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微笑,那是足以融化冰雪的笑容。
“去吧。把胜利带回来。”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猛地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博望和鲨七。
“先生,鲨七哥。”
两人的神色都异常严肃。
“我走之后,安缦城和整个联盟的安危,就托付给二位了。”
我对周博望一拱手:“先生主内。各地的粮草调度、安抚民心、还有盯着那些不安分的各处势力,全仰仗先生的运筹帷幄。”
周博望郑重还礼:“总长放心。只要我在,后院起不了火。”
我又看向鲨七,在他胸口的护心镜上重重捶了一拳:“鲨七哥主外。联盟的兵马和舰队、城防军,全都交给你。记住,守好家门!”
“不管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没我的命令,不得轻出!哪怕是天塌下来,你也得给我顶住!”
“放心吧帮主!”鲨七拍着胸脯,眼中杀气腾腾,“谁敢来咱们的地方撒野,老鲨把他剁碎了喂鱼!”
“好!”
我目光扫视全场,发出了离别前的最后一道军令:
“传我命令!”
“即刻起,全联盟进入——一级戒备!”
“任何擅闯领海者,杀无赦!!”
说罢,我再无留恋,大步踏上了“拱辰号”的跳板。
随着汽笛的一声长啸,钢铁巨舰缓缓离岸。我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那个越来越小的白色身影,心中默默念道:
等我回来。
我拔出腰刀,指向那片未知的东方海域。
“目标——龙牙港!!”
“呜——!!!!”凄厉而雄浑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海浪的咆哮,响彻云霄!
巨大的明轮开始缓缓转动,搅起千堆雪浪。“拱辰号”一马当先,带着这支足以横扫七海的无敌舰队,劈波斩浪,驶向了风暴的中心!
艾萨拉联盟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终于在这一刻,全速运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