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渡洛河后,河的这边也是有码头的。
甄长锋落到一条商道上。此地离蜀州尚远。
沿路集市颇多,大城有一,小城有二。
大城有数百万人居住,叫孟城,小城一个叫均城,有一百多万人居住,另一个叫纪城,也有数十万人。
加之三座城之间的村镇和院寨,这连绵几百里之地,有近千万人口居住。
再联想到玉京城也是一个做千万级人口大超大城。
那么,由循天宗下来,甄长锋穿过的都是繁盛地带,锦绣无边地。
这两千万人口仙凡混居,分明都显得有一些拥挤了。
甄长锋在码头边上的马圈相中了一匹马,是常见的酱红色骏马,正值壮年,型匀称挺拔。
蹄甲乌黑坚硬,边缘带轻微的磨损痕迹——那是日常骑行与劳作留下的印记
甄长锋观察细致,并不是为了挑剔和讨教还价,只是为了培养自己入凡和入世的习惯。
马贩子开价30银锭,甄长锋从储物袋中飞出一块银锭,50纹银。
他没有让商人找数----他在逐步的培养自己作为修真者的上位意识。
三百多里路程,四蹄翻飞,由商道转官道上,一路上他不再看风景,专注于赶路。
在天色落黑的时候,堪堪抵达均城。
城门进去并无验查手续。
城池早已华灯初上,市井的喧嚣未停,衣着鲜妍的胭脂香倒是飘上了街头。
甄长锋直奔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客栈,让小二安置好马。
选了一间上房---他需要静休一夜。
客栈设计的颇为用心,前边的进深较宽,在回廊上还设了隔断,显然是为了满足他这类客人的须求。
甄长锋进房间后,没空欣赏装饰华贵而雅致的房间。
他直接上床盘膝入定,开始补充真气。
才不到一炷香的时候,门外居然有脚步声上楼来,一重一轻。接着还响起了敲门声。
甄长锋心中冒起一丝火。
他终究没有多馀动作,手一挥,门栓滑开。
打前头的是一个玄服老者,后方跟着一个带着斗篷的人,看身形是个女人。
甄长锋明白了个大概。他此时也没有这么愤怒了。
但他还是特意把生硬压得低沉冰冷。
“只能讲一句话,若是说的不对,请即刻离去。”
老者一愣神,但明显也是有备而来。他躬身行礼。
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洛州均城两代金丹世家--家长子袁冰投礼。”
甄长锋下了榻。
他感觉来人至少是个筑基初期,就算他架子再大,在金丹世家面前也是不合适摆的。
“你请进来,此处无茶,随意坐吧。”
他也陪着坐了下来。
老者五旬左右,眉深而长,神光内敛。举手投足间有些打量的意思。
甄长锋知道来人不是袁冰,应该是位管事。
那披着抖蓬带着面罩,明显是女子的也坐了下来。
“叼扰仙长清修,小可馀沉,在袁公子府任管事。特来送礼两桩给仙长。”
甄长锋略微回礼。言语上却很直接。
“尊驾还是先讲条件,我才好听礼是何物?”
馀管事微微一笑。
“并无条件,天宗弟子来均城,乃是均城之福。袁家世居均城,自当是要尽地主之谊了。”
“你可曾听过一句话,免费的是最贵的。”甄长锋很自然的答道。
馀管事这下还真愣住了,他略微品味了一下,感觉此话大有嚼头。
“仙长智慧超凡。但是目下小可过来,确实只是代表家主,给仙长送一些束装之资。”
“这又是潜规则?”
甄长锋反问。
馀管事一个头两个大,短短三句话,两个新词,要想半晌才能明白真实意思。
他望着甄长锋,尤豫片刻后重重点头。
“确实是如此,这个潜规则已经有了两百多年历史了,我袁家自然不能不懂事。
我们是中午听闻仙长赴西南之地,也不知道仙长会不会在均城停留,因此准备的匆忙,希望仙长能喜欢。”
馀管事说着,手中浮出一本“书”。只见那“书”巴掌大,颜色暗褐。
书页上泛着细碎银光,边角嵌着几粒微光闪铄的珠粒。
书脊上一枚珠子莹润光泽。
馀管事低声介绍:“这是《万域息图录》,用灵犀木为封、冰蚕丝混砂织页,定息珠与聚灵玉珏为内核。
仙长,你看书这页一片空白,实则激发后,能自主感应周遭气息。
玉珏便会自主记录周边的地形。
目前每次能记录半个时辰。
若是用来探访遗迹秘境,或者用来记录战场的山川形势,皆是复盘的绝佳灵器!”
馀管事输入一丝灵力,书页上浮现出他们所在房间的简易轮廓图。
甄长锋心里掂量,这是一份“画地图“”的记事簿,甚是不错。
他说道:“此礼颇重。不合适。”
馀管事点点头表示理解,但接着说,
“此物虽是极品灵器,但是对袁家并无用处。
我袁家世居均城,子弟都在家族修行,行不足千里。
商贸最远不过五千里,可谓靠城吃城,靠着天宗便是沾带了天宗的福泽,并不需要去四海八荒里辛苦于商机。”
馀管事此番话讲的十分光棍,意思是他们这些世家的修真者,一般不会做冒险之事了。
靠着天循宗组织的衔令院,也没有必要去秘境淘稀罕物质。只要灵石管够便是。
甄长锋心里一乐。
眼前是一个世故达人,是个难得的机会。
他不绕弯子,直接问馀管事。
“请教管事,长锋初出茅庐。心中也颇有远志,但此前一直在山中清修。
这番出来,见闻上颇多颠复之处。
敢问馀管事,天循宗弟子是否真的全员羁拌?
今日贵东家和馀管事送来的束装之资,是否属于另外一种形成的契约?”
馀管事略微有些惊讶。但也不奇怪。
“天宗羁拌制,虽然从来没有形成公文公制,但存在已经有了几百年。
众所周知,各峰除了掌门和峰主亲传弟子、亲生子女----因为他们可能会接掌掌门或峰主之位,其馀几乎皆有羁拌。”
馀管事说着,便想喝杯茶,桌上没有,于是他起身踱步。
“我从前听上任城主讲,天宗的羁拌制,几乎可以等同我大宋国的折冲府兵。
只是羁拌制无形,折冲府兵具现形制,都是我大宋的定海神针之政。
府兵靠军饷,羁拌靠分成,本质都是‘利益绑定’——宗门这招,比单纯以‘道义’约束管用多了。”
甄长锋顺着他的思路,能理解到其中的关键之处。
羁拌生财,关联和交互修真界财物贸易。
如此能让顶尖的修士专心于战力或修炼。
“另是一雄谋,羁拌制不只惠及天宗弟子,于贸市和散修亦大有裨益。
最重要的是,羁拌制不伤民。
我大宋的死敌之国,刑国是奴隶制,修士和皇室独享全国资源,凡人皆是奴隶,修士认领奴隶如同领牛羊。
禁国的情况好一点,保留了一些小市民和自耕农民,但奴隶制的根基也甚为牢固。”
馀管事本还想讲讲咒国,但觉得时间太晚,再讲细了,又显得交渐言深。
于是打住,把话说回来。
“至于束装之资,仙长也不需介怀。这确实是一项陋规,但已经有二百年的历史。
形成的原因有很多。
宗门没有禁止的原因也很清楚。便是天宗和大宋国都是讲究一个契约。这契约既有有形的,也有无形的。”
甄长锋正沉浸于思索,目光扫过一旁静坐的蒙面女子时,心头微微一动。
自己方才侃侃而谈,竟全然忽略了这位……赫然是一位练气4级的修士。
他敏锐地察觉到,那安静的身姿下,似乎藏着一丝需要被保护的无助。
“束装之资是一种无形的契约,提醒我等修士要时刻明白,已经得天道垂青、不劳而获其利,万途皆占先机。
修士应视这些为天地所赋之责任。
和那羁拌一般,宗门容忍甚至支撑羁拌,也是因为我等已经身负了非同寻常之责任。”
此番讲的是大义,又是利益关节之处。
甄长锋此时想到了牛象山,那个大宋的凡人外交官员,手无缚鸡之力,逆行奔走于帝国,心有一颗开万世太平之心。
他大概也明白了,为何宗门外门的修炼规制,让弟子们如同坐在一口井了。
因为只有走出来,你才会发现,循天宗的每一个弟子,已经是世间人、甚至普通修士的天了。
而循天宗和大宋,还计划着要搭救---那些尚在刑国和禁国的普通人。
----要去做一做他们的天。
眼下大宋和天循宗,若是没有衔令院,没有羁拌制,没有一些无形的契约共赢,哪里来得财富和固若金汤的组织?
杀,抢,虏,永远的战争和掠夺,永远的强者为尊?
那么,便是上个世纪的文明,都在努力构建共同体了。
在如今挤满了看透天机的修真世界,一部分超凡之人主导的生存规制中,竟然只能如同原始野兽一般吗?
这显然是不合理的!不应该的!
所以,幸好这个法宣大陆与众不同,大陆有大宋,还有熙国和理国这样的文明国体。
有天循宗和其他正派门厅。
想到此处,甄长锋算是彻底壑然。
他对馀管事的到来充满了真心的感谢,还在心里决定了。
今日白白受了礼,以后便是要主动匡扶正义---哪怕没有老奶奶可扶。
馀管事此时换了话题说道,
“方才才说了一桩礼,眼下还有一个桩呢。
我在均城已经安置了一个院子,仙长可来此落脚。
仙长远行之时,这位侍女便可暂居在均城,我们也能作个照应。”
他示意蒙面女子。
女子轻掀面罩。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只见眉如细柳,眼若清泉,鼻尖小巧。
她此时带着几分羞怯,神色温顺无半分抵触。
抬手将面罩叠好,小心翼翼收进袖中。
她此番把甄长锋看得分明,心想好漂亮的一个少年郎。
“仙长,小女小名炜儿,愿伺奉仙长。”
说罢,她轻轻躬身,眉眼间满是安稳与顺从。
甄长锋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又来这么好看一个姑娘。前世的老灵魂有点蠢蠢欲动。
但方才才想过开万世太平的宏图伟业,再说自己年纪轻轻,一事无成,居然要纳受一个侍女,成何体统?
他慌忙的给炜儿回礼。
对着馀管事,他神清明朗的说道。
“这件事便是万万不可了。姑娘原先在何处,还是去何处。我一人一剑,天下任由我去得。
你方才那《万域息图录》,我收得快,便是我有万里之志。岂可坏了这位姑娘的一片前程。”
炜儿闻言,原本温顺低垂的眼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向甄长锋。
馀管事有些郁郁。他看得出来甄长锋主意已定。
还是继续分说道,
“姑娘是回不去的了,炜儿是十年前便已经选定好了,她注定是要伺奉天宗弟子的。
她这六、七年里,除了学习伺奉修行之人,还学习一些天宗的规矩和知识,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的本事。”
甄长锋此时看得更明白。
他前世总在小说和电视剧看到同类场景,双方总是拉扯半天。
他不喜欢矫情。
既然她学过一些循天宗的规则,又懂修行之人的须求,那能起到的作用还是大的。
“做侍女肯定是不行的。
如果我答应,我岂不成了刑国,禁国之人了。
馀管家,如果有心,麻烦你将炜儿送将到玉京城简单安置,我20天后会去玉京城。
我在兴运镇已有一个羁拌团。
柴晋善管理,李昉懂商路、夏九月知文墨,海老汉懂行规。
正缺一个深谙我宗门规矩、能照料修行琐事的人——炜儿姑娘既然学过天宗礼仪,正好能补我羁拌团的缺。
届时,我会安排炜儿在我的羁拌团里,也是给她谋了一个稳当的活计。”
甄长锋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不容置辩。
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目的,但馀管事有点喜欢甄长锋这个办事风格了。
他连忙答应下来。
那炜儿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把心情放下。
馀管事也不容她再争取,携着她去了。
甄长锋把门轻轻合上,不再着他想。
好好修炼,恢复好身体,近日少不得有一番大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