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色甫亮。
甄长锋顺着令牌的灵力指向,一步一步走出,脚下出现的居然是一条宽阔的大道。
他听到远方有嘈杂的人声,远看之下,似乎是一处市井的喧闹所在。
他再次抬头,在早晨的雾气中,见到身边的左侧远处,是巍峨高耸的山峰。
而他所在的已经是一片平地。
所以,自己是在何其山之下了?
陆续有人从他身后或者头顶掠过。他们都是赶望前头那热闹之地。
甄长锋加快脚步,在一个石质牌楼前停下,“衔令院”三个古篆大字在晨雾中流转着微光。
然而,再多走几步,见到牌坊之后涌来的,并非预想中的钟鸣鼎食、庄严肃穆。
而是一股混合着灵草异香、法器淬火气、灵兽皮毛腥膻,又裹着人间烟火气的热浪。
还夹杂着“收低阶符纸”“换中品凝气丹”“有新任务发布啰”的鼎沸人声。
他罕见地怔在原地,这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怎么自己来到了一条街市之上。
眼前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宽阔得能容几辆车马并行,两旁楼阁飞檐斗角,商家的招牌在晨风中猎猎舞动。
也有不少身穿循天宗外门青衣的弟子,与戴着各式头巾的凡人商户擦肩而过。
让他诧异的是,许多明显不属于宋国的人的服装也穿插其中,他们吆喝交谈中带着浓重的口音。
“外国商人?”
他还分明看到有驮着灵草的青骡,迈着碎步,铃铎声摇晃,骡子上有“代写任务报告”的简陋傀儡在吆喝;
街边摊位上,有蹦跳着招揽生意的机关人,修士正与摊主讨价还价。
他拿出令牌再三确认,确实就是在这条街道之上,只需前行几十步而也。
衔令院如此设计,还真是出乎意料呢!
惊讶归惊讶,久未回到这么烟火气盛的地方,他心里也有些小小的愉快。
顺着指令,他终于停了下来。
在街道的左侧,出现一栋三层石木混合的大楼,在一众的店铺中显得庄重威严,颇有气势。
门楣上是天循宗特有的云纹,上书“衡规堂”三字。
对了,就是这里,昨日颜师兄给的那个文书里,讲明的就是来这里。
他不再尤豫,拾阶而上。
“师弟请进,初来这令院街把?”一个温和中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在一旁响起,打破了甄长锋的愣神。
他转头,见一中年修士身着洗得发白的循天宗外门服饰,袖口磨出毛边却浆洗得透亮,腰间悬着一副小巧的玉质算盘,右手还握着一卷边角起毛的兽皮帐本。
修士面容和善,眼角堆着细密的笑纹,眼神却通透得象深潭,修为约在练气十层,显然是久混市井的老手。
“外门甄长锋,从学贤驿来接任务。”
甄长锋拱手见礼,目光落在对方算盘上——那玉算珠边缘磨得光滑,显然是日日拨弄的结果。
“对此地规矩一无所知,还请师兄指点。”
“哈哈,好说好说!我叫张朴,痴长几岁,师弟唤我张师兄便是。”
中年修士爽朗一笑,引了甄长锋入内。
楼内空间远比外面看着宽敞,在布局上还留出了一个天井,天井中种着几株齐檐的‘静心竹’,与中堂玉尺的光晕相映。
让喧闹的市井气息在此处淡了几分,多了些宗门规制的肃穆。
和门楣上的隶书不同,中堂上的“衡规堂”三字在这里又是篆体了,更显古朴和仙韵。
甄长锋被中堂上悬挂的画象吸引住了。那是一个中年文士,和和气气的富商模样。
“这是我们衡规堂的创堂堂主,何春崖祖师,420年前在本宗内开创衡规堂。当时只有衡规堂,还没有衔令院呢。”
张朴师兄见甄长锋的表情,显然是很享受这种语出惊人的感觉。他不无自豪的说,
“当时便是何春崖祖师力主,要把宗门弟子的低阶任务和宗门的市贸绑定在一起,祖师爷一个人在这里辟了府,就是这三层楼,孤立无援的做了二十年。”
“二十年啊,慢慢的有其他商铺开了起来,也有些任务转移到这里,后来就发展成为了一条街。
宗门看势头大好,就成立了衔令院,把任务、资源、修习、交易全搁一条街上,明码标价,各凭本事,又过了五十年才成今天这样的规模。
后来我们何祖师爷做了衔令院的副院长。”
甄长锋心里激荡,这个过程和前世某些高速发展的城市一般。
开拓之前,只有想法是不够的,得要有大能耐之人奋不顾身的投入去做,方能带动后来者,然后形成整体的趋势。
何祖师就是这样的大能耐之人啊。
“请问张师兄,这衡规堂和衔令院有什么区别?”
甄长锋也是不解的问。
“衔令院是针对内门弟子的,这个先不和你说了,等你十级以后再来了解吧。
而衡规堂主要是面向外门弟子,5-12级的,都来我这衡规堂——接必做的宗门任务。
此外,我堂还需负责发布和审核外门弟子的任务。”
见甄长锋还是满脸的不明白。张师兄就更开心了。
“所有的外门弟子,都有一个必做的任务。没有选择的馀地,否者便是违背宗门戒律,要逐出宗门的。
不过你也不要紧张,任务很简单,这三十年都是同一个任务,就是帮宗门去仙凡交接的地方去收一笔税。”
“收税?”
饶是甄长锋心思沉稳,也忍不住说了出来,没有掩盖住惊讶和困惑。
张师兄看甄长锋的样子,知道又到了他表演的时候。他拉着甄长锋来到一边的小厅。
一进这个厅,便看到一张挂在墙上中间位置的四四方方的图贴。
细看之下,图粘贴有循天宗税律总署几字。
“这便是我宗门的第一张税契。”张师兄望着这张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税契,依然是心情激昂。
“师弟你可知道我循天宗凭什么能称天下第一正宗吗?我宋国为什么能称天下第一仁义之国吗?”
甄长锋是现代社会过来的,他是明白税在其中的关键之处。但他依然静静望张师兄,一副等待他的教悔的样子。
“我循天宗和大宋以为,四法并用,方得天下永安。
这第一,就是我循天宗、循天之道,守苍生之序的‘道法’,
第二就是大宋以人皇为中心,身国同构的‘王法’,
第三便是在仙凡之间都需要的规制行政,所谓的‘律法’,
第四便是这‘税法’了。
有了税,国家和宗派才有了合法收入。而不是依仗暴力。
更重要的是,有了税法,才有了契约。
大小宗派帮派,朝廷官员和任何组织,都有规矩。不然都是打打杀杀,最惨的还是芸芸众生。”
甄长锋心想同意,这帮子人的社会学搞的真不错。
他面露钦佩之色。
当下一个鞠躬,“定不辱命!”
张师兄扬了扬手。喊来执事的弟子。
执事弟子递来一叠文书:
“此是必选任务,去东南四百里陈州‘青澜集’,向‘集运商行’收五十块下品灵石商税,对方是朝廷备案商户,规矩都懂。”
张师兄补充道,“你别嫌税额少,这是宗门与朝廷的盟约根基,去年有个弟子不当回事,不按律也不按帐目,直接逐出了宗门。”
甄长锋心头一凛,翻开黄色文书,只见末尾注着:“修真商户月缴营收二成,宗门代收后七成入库房,三成缴大宋国库。”
他此时算是全部弄明白了循天宗如此的大派,运转的根脚和底气了。
他想起廿二八村村民的富足自给、学贤驿每月发放的灵石、玉衡崖的研修资源,都藏在这一笔笔“微薄”的税收里。
这税律不只是收钱,更是将宗门、朝廷、商户拧成一股绳,撑起了如今这大宋国修仙盛世的根基。
宗门让外门弟子去收税,就如同前世大学生军训一般,这是触摸“世界规则本质”的第一课。
张师兄见甄长锋上道,心中满意。
转头和执事弟子说道,你去喊那个小苕子来呗。让他带甄师弟去逛逛,去挑选些任务。
原来天循宗门所谓的任务是两套体系,一是宗门发布的必做任务,外门弟子的必做任务是去收一笔税。主打一个宗门体验。
另外宗门规定了,外门弟子一年至少完成其他两个任务,这两个任务,只限数量,不限内容,也不需要交任务物品给宗门,直接回店交便是,还会获得店家的报酬。
外门弟子可自行去衔令院街道上,找那些店铺接任务---那些任务都是经过了衡规堂的审定才发布出来,未经审定的任务宗门不予认可。
只见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钻过人群跑过来,穿这改小的“金缕阁”锦袍,腰间挂着五彩兽牙串,乌溜溜的眼睛转得飞快。
正是“金缕阁”叶掌柜家的小子——张朴提过的“街溜子店二代”。
“小苕子,别瞎闹。”
张朴笑骂道,“这位是学贤驿来的甄师弟,第一次来街里。”
他转头对甄长锋讲:“这小子是街里的活地图,哪家店水深,哪个任务发布人大方,他比我清楚。”
小苕子摇头晃脑,对着甄长锋道,“走啰。”
他在前头蹦蹦跳跳,手指东指西画街道两旁的匾额。
“百草阁背后是药王谷,接灵草任务去那儿最直接;
千机坊连着重工宗,修剑匣、淬法器的巧匠都在里头。
唐家最喜欢收一些奇怪的陨石。
张家专门制符,他们还给宗门供货,他们需要大好的灵兽皮辅助。
这些都是能给得起钱的。”
他转过头,扬起双眼盯着甄长锋道,
“你是缺灵石,还是缺法宝?还是你的剑需要淬炼?算了,新人,啥都缺。”
甄长锋缓了脚步,这条街是连接宗门和外边世界的贸易中心,可谓是九国中低阶修真商贸的一个重镇。
而且,真正的衔令院也在附近,据说是用阵法护持遮盖了,须得内门弟子或者有特定令牌才能进去,那里又是一个超级大宝库。
他未来必然会消耗大量的时间来细细探索此地。
但是,眼下他也只有100下品灵石,购物却还不是最迫切的。
身为剑修,他紧要的是去真实行使一些斩灭,让自己的剑染血。
然后,他需要缓和与小灰的关系。
他得去灭一些邪祟兑现一部分的承诺,让契约运行有效。
于是他停下来,温声道,
“这位小苕子兄弟。”
“什么小苕子,我有名字,我叫叶凡,快收起你的姿态,好好说话。”
甄长锋心里。。。原来是叶天尊。
“叶小兄弟,我的剑乃是取了一些星辰之力,目下最需要炼化一些邪祟之物。”
“叶天尊”回头抱手看了看他。眼前这人仪态不错,背后的剑匣看着也是个好东西。
他略微思索。
“百相门最善做傀儡,他们甚是清楚这千里之内的邪祟分布,你可找他们讨要任务。”
“拜日教,他们日常做一种息阴丹,乃是大量需要邪祟阴魂。你找他们去领任务,还会赠送束魂瓶。他们很大方,就是邪门了一点,但在何其山之下,他们自然不敢胡来。”
“那就有劳带路了。”
甄长锋拿定注意。无暇观看街景,跟着小苕子分开人流,快速的穿街。
一路上小苕子和人招呼不停。路过“张家符纸铺”时,他还对着铺内喊了声“张叔,下次收灵狐皮记得喊我!”,铺内立刻传来爽朗的回应,显然是街里的熟脸。
很快转入一个巷子。
巷子不长,是街面铺位之后的一个屋子,和其他建筑不同,它是一个圆拱顶外形,约莫有四丈高左右,门是拱形的,挂着一面图腾式样的烈日旗帜。
小苕子大摇大摆,上去就捶门。
“我叶凡给你带生意来了。”
门开了,出来一个光头的大汉,他一身暗红的头蓬,一双眼睛好似喷出火来。
但他们似乎天然对天循宗的弟子有一丝畏惧。一直回避和甄长锋对视。
他带两人入到大厅,也是一个圆形的前厅。厅内并无窗户,光线来源是墙壁上镶崁的几盏赤铜灯盏,将整个圆厅照得一片惨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与香灰混合的异样气味。
这时,一位身着同样暗红斗篷的人无声地从一个侧门滑入,他双手捧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厚册,封皮似乎是某种哑光的兽皮,在苍白灯光下毫不反光。
他径直走到甄长锋面前,一言不发地翻开册子,动作僵硬而精准,仿佛一具被操控的傀儡。
甄长锋见那人打开册子,一眼看去。
“这是伥鬼?”
册子上是一个身形不大,脸部形同孩童,模样诡异的身影。
“孽童,你看他的穿着。我们要他的灵魂。”
光头大汉加了一句
“这是一个特许任务,才发布十年,只有天宗的弟子持令牌才能进入。”
甄长锋吸了口气,确实,这孽童喜华贵,它穿着一袭缀满各种宝石的衣服,脖子上套着的也是金丝搓成的宝石项炼项圈。
那孽童的面容扭曲,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怨毒,但那双大眼睛的轮廓,依稀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竟恍惚间与吴宁竹师弟那清澈无辜的眼神重叠了一瞬。
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与怜悯交织着涌上心头,斩杀这样一个形似孩童的邪物,让他本能地感到抵触。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那尊灰色的群山微微震颤起来,一种纯粹、冰冷、如同盯上猎物的饥饿感清淅地传递过来。
与小灰往日那混沌的侵蚀感不同,这次的目标异常明确,它甚至传递出一丝急不可耐的催促。
甄长锋心里想。
这个小灰倒是变乖了,不再用饥饿威逼自己了。只是做个提醒。哈哈。
他和那红袍大汉点点头,就这个了。
双方确认任务,甄长锋注入一丝气息到拜日教的任务薄之上----任务薄由衡规堂定期盘查销注,由衔令院统一管理。
甄长锋领了令牌,还领了两只束魂瓶(一只备用)。
随之两人来到百相门。
百相门要的是人面鸮,数量不限。但是对于5级的新手,每5只人面鸮可当一次任务。
甄长锋心中迅速盘算开来。数量不限,意味着可以自由发挥,既能充分历练剑法,又能储备“食材”喂给小灰。
五只算一次任务,门坎适中,极具弹性。这比那些目标单一、风险固定的任务要灵活得多,正合他意。
他们给出的地址是一片远古老林,自新纪元以来便没有开垦的地方。
远古老林,人迹罕至……”正是一个绝佳的试炼场,可以放手施为,不必担心惊世骇俗。
甄长锋如此觉得踏实了。
孽童是要留给小灰的。那么,杀上二三十只人面鸮,再分一些给小灰,宗门的任务也能完成了。
他看了下指引。这两个任务都是在西南方向。两者相距300里左右。人面鸮更加边缘一些。
只是,宗门的必选任务,收商税是在东南方向的陈州。
既然如此,他略做盘算,定好了先去西南方向斩邪祟;然后转道东南返回。
孽童目标单一,适合与小灰做交易;人面鸮数量不限,正可用来磨练新到手的东微剑法。
回程时完成轻松的收税任务,正好平复心境,一精一杂,相得益彰。
一个月的时间足矣。
去前还是要做一些准备的。
比如购买一些烈阳符、清心符、避瘟丹、灵盾符之类。这些东西都很便宜,杂七杂八加起来才20多块灵石。
他想了想,又特意选了两张中阶烈阳符——上次聂邵罚天出鞘时,他便见识过阳属性的力量,想来对付孽童和人面鸮正好合用。
既然如此,那便再采购几张木遁符。去老林子里做事,这个还是有些用的。
对了,断然不能忘了去购买一本《循天宗中低阶任务全解》。这是柳师叔留下的《循天第一小步:低阶任务攻解》的作者特意提过的。
如此下来,便又多了20块灵石的支出。
辛有周师叔的厚赠,换了其他外门弟子可就不容易了。
因为宗门是不允许外门弟子出任务时改换行装的,他便没有置换行头的想法。
他拿出一块灵石来酬谢小苕子,对方却摇摇头。
“明年再来找我就行。明年你该7级了吧”
然后蹦蹦跳跳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