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早已不仅仅是肉体上的痛。
随着那股黑色的毒血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苏凌月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硬生生地拽出了躯壳,扔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的冰海之中。
冷。
刺骨的冷。
那是赵辰独自一人熬过的、整整五千四百七十五个日夜的寒冷。
在那片混沌的意识里,她不再是苏凌月。
她变成了他。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一个五岁的男童,蜷缩在空荡荡的东宫寝殿里。窗外大雪纷飞,没有炭火,没有棉被。他浑身结满了白霜,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地抱着那个早已失去了温度的拨浪鼓,一遍遍地喊着“母后”。
她“看”到了。
十岁的少年,为了不让皇帝发现端倪,在每一个寒毒发作的深夜,将自己泡在装满冰块的浴桶里。因为只有更冷的冰,才能压住体内那股像是要炸开一样的寒气。他的皮肤被冻得青紫,指甲脱落,却还要在天亮后,对着那个想要杀他的父皇,露出最温顺、最怯懦的笑。
她“看”到了。
十五岁的青年,躲在密室里,一边大口大口地吐着黑血,一边用颤抖的手,在那张写满了苏家名字的棋盘上,落下一颗颗布局的棋子。他的眼神是那么孤独,又是那么决绝。
“原来……这么疼啊……”
苏凌月紧闭的双眼中,流下了两行血泪。
这些年,他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他在地狱里,替她挡住了所有的恶鬼,替她受了所有的极刑。而她,却在阳光下,把他当成了必须要防备的“怪物”。
“丫头!!”
怪老头焦急的吼声,像是一道炸雷,猛地将苏凌月从那片悲伤的记忆中拉了回来。
“最后一步了!”
老头满头大汗,那双抓着银针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现在的凤凰血已经换过去了七成。他的命保住了。但是……”
老头指了指那条已经完全变成黑色的、正在苏凌月手臂上疯狂蠕动的蛊虫。
“……这条‘阴蛊’里,积攒了他十五年的寒毒精华。一旦我拔针,这股寒毒就会彻底封死在你的心脉里。”
“你会失去武功。”
“你会像以前的他一样,每逢阴雨天便痛不欲生。”
“甚至……你会折寿。凤凰涅盘虽能重生,但代价是燃烧你的生命力。你可能……活不过三十岁。”
“你想清楚了吗?”
怪老头的声音严肃得像是在宣判。
“现在停下,你还能保住一身武功,还能长命百岁。只是他体内的余毒未清,可能还是会变成废人。”
“若是继续……”
“……你就是拿你的命,去填他的命。”
“轰——!!”
石殿的大门终于不堪重负,被外面的攻城锤撞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几支冷箭射了进来,擦着药炉飞过,钉在墙上。
“大人!顶不住了!!”
影一那嘶哑的、带着绝望的吼声从门缝里传来。
生与死。
长生与短命。
完整与残缺。
这道选择题,摆在了苏凌月面前。
苏凌月费力地转过头。
透过那层蒙在眼前的白霜,她看向了躺在身边的赵辰。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如玉般的润泽,呼吸绵长而有力。那双紧闭的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仿佛正在做一个久违的美梦。
真好看。
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干干净净,没有病痛,没有折磨。
苏凌月笑了。
那笑容虽然苍白、虽然染血,却美得惊心动魄。
她没有任何迟疑。
甚至连一瞬间的思考都没有。
她用那只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手,反手抓住了怪老头的手腕,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那根悬在她心口大穴上的金针……
狠狠地……按了下去!
“噗嗤。”
金针入肉。
“我愿意。”
她的声音很轻,却坚定如铁,穿透了这满殿的杀伐与死寂。
“毫不犹豫。”
赵辰。
这十五年,你替我疼。
换我来替你疼。
“嗡——!!”
随着金针彻底没入,那座沉寂已久的青铜药炉,突然发出了一生震耳欲聋的嗡鸣!
一股刺眼的红光,从苏凌月的心口爆发出来,顺着那条红色的血线,疯狂地涌入赵辰的体内。
而那股黑色的寒毒,也在此刻,如决堤的洪水,彻底淹没了苏凌月。
“啊————!!!”
苏凌月扬起头,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是灵魂被撕裂的声音。
也是……凤凰浴火、涅盘重生的序曲。
“疯子……都是疯子……”
怪老头看着这一幕,眼眶竟也有些湿润。他大吼一声,双手如电,连续在苏凌月身上落下八十一针,封住了她最后的心脉。
“既然你不要命了……”
“那老子今天……就拼了这条老命,成全你们这对苦命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