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殿内,死气沉沉。
那盏象征着储君命数的长明灯,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赵辰躺在床榻上,那张曾经俊美无俦的脸,此刻已经变成了可怖的紫黑色。黑色的毒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溢出,染透了苏凌月那件月白色的衣襟。他的呼吸微弱到了极点,若有若无,像是即将断线的风筝。
苏凌月跪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那颗没用的“续命丹”。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一滴滴落下,与赵辰的黑血融在一起。
她试遍了所有的针法,用尽了所有的药理。
没用。
真的没用。
这毒就像是专门为赵辰量身定做的锁链,死死地锁住了他的生机,拖着他往地狱里坠。
“陛下驾到——”
一声尖细而悠长的唱喏,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高高在上的威严。
苏凌月没有动。
她只是机械地抬起手,用袖子擦去赵辰嘴角的血迹。
明黄色的身影跨进了殿门。
皇帝赵隆背着手,踱步走了进来。他脸上的惊惶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着棋局终于定盘后的、从容不迫的悲悯。
他身后跟着王德全,王德全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锦盒。
“都退下。”
皇帝挥了挥手,赶走了殿内那些瑟瑟发抖的太医和宫女。
大殿里,只剩下三个人。
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太子。
“苏凌月。”
皇帝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子。
“朕听说,你没办法了?”
苏凌月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而冰冷,像是一口枯井。
“陛下是来看笑话的吗?”
“朕是来救命的。”
皇帝并不动怒。他伸出手,打开了王德全捧着的那个锦盒。
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颗通体血红、散发着妖异光泽的丹药。
“这是‘锁魂丹’。”
皇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诱惑人心的慈祥。
“乃是先祖爷留下的秘药,世间仅此一颗。它能锁住人的三魂七魄,哪怕是心脉尽断、剧毒攻心,只要服下此丹,也能保住一口气。”
苏凌月死死地盯着那颗丹药。
身为医者,她当然听说过“锁魂丹”。
但这药……有一个极其恶毒的副作用。
“代价呢?”她沙哑地问。
皇帝笑了。
那笑容里,藏着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代价就是……从此以后,他会一直睡着。”
“或许三年,或许五载,或许……一辈子。”
“而且,就算醒来,他的武功全废,智力……也会退化如稚童。”
苏凌月的心脏猛地一缩。
植物人。
或者是……傻子。
“陛下真是好算计。”
苏凌月缓缓站起身,直视着皇帝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冷笑。
“您不想担杀子的恶名,所以您拿出了这颗药。”
“您怕他死了,大夏动荡,苏家造反。您也怕他活着,夺了您的权,逼您退位。”
“所以,您要造一个……‘活死人’。”
“一个永远躺在床上、对您构不成任何威胁、却又能帮您稳住局势的……傀儡太子!”
“这就是您的‘救命’?!”
苏凌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悲哀。
“放肆!”
皇帝脸上的慈祥瞬间褪去,露出了狰狞的底色。
“苏凌月,你别不识好歹!”
“这是他唯一的活路!也是朕……作为父亲,对他最后的仁慈!”
他一步步逼近苏凌月,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逼人的寒光。
“现在的局面,你很清楚。”
“他身上的毒,除了这颗锁魂丹,无人可解。”
“你可以不给他吃。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死!看着他七窍流血,全身溃烂而死!”
“到时候,太子暴毙,你苏凌月……就是护卫不力、医治无方的罪人!你苏家……也要跟着陪葬!”
皇帝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锦盒,又指了指床上的赵辰。
“选吧。”
“是让他变成一个听话的废人,活着。”
“还是让他带着那可笑的尊严,去死。”
“朕的耐心……有限。”
这才是阳谋。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他把刀递给了苏凌月,逼着她亲手斩断赵辰的未来,或者……亲手送赵辰上路。
苏凌月看着那颗血红色的丹药。
它像是一只恶魔的眼睛,在嘲笑着她的无能。
如果不吃,赵辰撑不过今晚。
那个惊才绝艳、心比天高、发誓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赵辰……就彻底毁了。
他会变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傻子,被皇帝圈养在深宫里,成为皇权斗争中最可悲的摆设。
那比死……还要让他痛苦一万倍。
“我不选。”
苏凌月猛地抬手,一把打翻了那个锦盒!
“啪嗒!”
血红色的丹药滚落在地,滚进了满是灰尘的角落里。
“你——!!”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疯妇!你真想让他死?!”
“他不会死。”
苏凌月挡在赵辰身前,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狼,眼神凶狠而决绝。
“我也绝不会让他变成你想要的那种废物!”
“赵隆,你听着。”
她直呼皇帝的名讳,每一个字都带着玉石俱焚的狠戾。
“这世上,能救他的,不止你这颗脏药。”
“还有……药王谷!”
皇帝一愣,随即冷笑起来。
“药王谷?哈哈哈哈……”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去找‘鬼手’张三的师父?那个传说中的‘药王’?”
皇帝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轻蔑。
“死了这条心吧。”
“药王谷早在二十年前就封谷了。而且……那个老东西,就在这皇宫的‘禁地’里。”
“没有朕的旨意,谁也进不去。谁也……别想见他。”
“禁地?”
苏凌月敏锐地抓住了这两个字。
皇宫禁地。
也就是……冷宫深处,那座传说中闹鬼的、连废后都不敢靠近的……“万骨枯”!
“看来,朕猜对了。”
皇帝看着她的表情,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苏凌月,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捡起那颗药,喂他吃下去。朕保你苏家荣华富贵。”
“否则……”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你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对了。”
走到门口,皇帝停下脚步,背对着她,留下了一句最冰冷的警告。
“禁地四周,有三千神策军死士把守。”
“你若敢闯……格杀勿论。”
大门轰然关闭。
将苏凌月和濒死的赵辰,再次锁进了这片绝望的黑暗里。
苏凌月站在原地,看着角落里那颗沾了灰的锁魂丹。
又回头看了看床上气息奄奄的赵辰。
“格杀勿论……”
她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
忽然,她笑了。
那笑容凄厉、疯狂,却又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她走到床边,俯下身,轻轻吻了吻赵辰冰凉的额头。
“赵辰,你听到了吗?”
“你那个好父皇,逼我选。”
“他说,要么让你当狗,要么让你死。”
“可我苏凌月……”
她从袖中抽出了那把刻着“辰”字的黑色匕首,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我偏要选第三条路。”
“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是万骨枯……”
“我也要……把你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