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赵辰倒下的那一刻,仿佛有一座山崩塌在了苏凌月的心头。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赶在他后脑着地之前,用膝盖垫住了他的头。
“赵辰!赵辰!!”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濒临崩溃的颤抖。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深沉的俊美脸庞,此刻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灰败色。而在他的右手腕上,那道被弓弦割开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向外翻卷,呈现出诡异的焦黑色,仿佛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
紫黑色的血水并没有喷涌,而是像粘稠的沥青一样,缓缓地、坚定地往外渗,滴落在枯黄的草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瞬间将周围的草叶化为黑灰。
“别动……别怕……我在……”
苏凌月的手指在剧烈颤抖,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地从怀中掏出银针包。
“封穴!先封穴!”
她抽出三根金针,分别刺入赵辰心口、咽喉和腋下的大穴,试图封住毒气攻心的路径。
“叮!”
第一根金针刚刺入半分,针尾便迅速变黑,紧接着,赵辰的身体猛地一阵剧烈痉挛,一口黑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出,溅了苏凌月一脸!
“噗——”
那血滚烫如沸水,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怎么会……”
苏凌月瞳孔骤缩,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金针封穴竟然无效?甚至……反而加速了毒发?!
“驾——!驾——!!”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从林外传来。
明黄色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数百名禁军如铁桶般围了上来。
“太子!朕的太子在哪?!”
皇帝赵隆的声音充满了焦急与惊惶,他在王德全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跳下御辇,拨开人群冲了进来。
当他看到倒在血泊中的赵辰,以及那一地狼藉的死虎和断弓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的快意。
但转瞬间,那快意就被“痛心疾首”所取代。
“辰儿!我的儿啊!!”
皇帝扑上来,一把推开想要阻拦的苏凌月,抓住了赵辰那只完好的手,哭得老泪纵横。
“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遇到老虎?这弓……这弓怎么断了?!”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禁军统领怒吼:
“查!给朕查!!是谁负责清理围场的?!是谁保养弓箭的?!朕要诛他九族!!”
好一出父慈子孝。
好一出推卸责任。
苏凌月被推得踉跄了一下,跌坐在泥地里。她抬手抹去脸上的黑血,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表演过度的老人。
若是以前,她或许会陪他演下去。
但现在,看着赵辰那张灰败如死人的脸,她心中的恨意如岩浆般喷薄而出。
“陛下。”
苏凌月猛地站起身,那一身染血的骑装让她看起来像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厉鬼。她一步步逼近皇帝,声音冰冷得仿佛能冻结空气。
“您不用查了。”
她指着地上那两截断裂的霸王弓,目光如刀,直刺皇帝的眼睛。
“这弓弦,是用‘化骨水’泡过七七四十九天的。外表坚韧如铁,内里早已脆如薄纸。一旦拉满,必断无疑。”
“还有这毒……”
苏凌月弯下腰,从赵辰伤口处沾了一点黑血,举到皇帝面前。
“这是‘鬼面蛛’的毒液,混杂了‘断肠草’的汁液。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陛下,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意外’?”
苏凌月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直到将皇帝逼得步步后退。
“这分明是……蓄意谋杀!”
“你……你放肆!!”
皇帝被她眼中的杀气吓到了,色厉内荏地吼道,“你竟敢怀疑朕?!这是朕亲赐的弓!朕怎么会害自己的儿子?!”
“来人!把这个疯妇给朕拿下!送太子回宫救治!!”
“谁敢动他!!”
一声厉喝,如同平地惊雷。
苏凌月猛地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剑锋横扫,逼退了那几个想要上前的禁军。
她挡在赵辰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只护崽的母狼,凶狠、决绝,且……疯狂。
“今日,谁敢碰他一下,我就杀了谁!”
“哪怕是……陛下您!”
“反了……反了……”皇帝气得浑身发抖。
“影一!”苏凌月仰天怒吼。
“属下在!!”
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树冠上落下,那是东宫最精锐的影卫。他们没有理会皇帝的威严,手中的长刀出鞘,将苏凌月和赵辰死死护在中间,刀锋对外,直指禁军。
局面瞬间僵持。
一边是皇权,一边是刀锋。
“带殿下走!”苏凌月下令,“回东宫!快!!”
影卫们二话不说,架起昏迷的赵辰,施展轻功,如同一阵黑旋风般冲出了包围圈。
苏凌月断后。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面色铁青的皇帝,眼神里没有一丝敬畏,只有无尽的嘲讽。
“陛下,您最好祈祷太子能活下来。”
“否则……这大夏的江山,您就带进棺材里去吧!”
东宫,清心殿。
这里再次变成了充满绝望气息的修罗场。
所有的门窗紧闭,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赵辰身上那股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寒气。
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来了,跪了一地,每个人都在发抖。
“没用的……没用的……”
太医院判刘承恩瘫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刚刚从赵辰体内拔出来的银针。那银针已经不仅仅是变黑,而是……融化了。
针尖被腐蚀得只剩下一半。
“这毒太霸道了……”刘承恩老泪纵横,“鬼面蛛的毒性属极阳,断肠草属极阴。这两股毒性若是用在常人身上,或许还能以猛药克制。”
“可是……可是太子殿下体内,本就积压了十五年的‘牵机’寒毒啊!!”
他绝望地看向苏凌月。
“苏姑娘,这新毒就像是一把火,彻底引爆了殿下体内的旧毒。现在他的身体里,就像是一个被点燃了引信的火药桶……经脉尽断,五脏俱焚……”
“真的……没救了。”
“除非神仙下凡,重铸肉身……否则……也就是这一两个时辰的事了……”
“闭嘴!!”
苏凌月一脚踹翻了刘承恩面前的药箱。
她不信命。
她两世为人,逆天改命走到今天,不是为了看着赵辰死在她面前的!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她把那些只会摇头叹气的太医全都赶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她和赵辰。
她跪在床边,颤抖着手,解开赵辰的衣襟。
他的胸膛上,那个原本愈合的箭伤再次崩裂,黑色的毒气沿着血管蔓延,已经爬满了他的脖颈,像一张狰狞的蜘蛛网,即将吞噬他的心脏。
“赵辰……你醒醒……”
苏凌月掏出怀里那颗珍藏已久的、张三留下的“续命丹”,塞进他嘴里。
“咽下去!求你……咽下去!”
可是,赵辰的牙关紧闭,根本喂不进去。
她含了一口水,嘴对嘴地渡给他。
“咕咚。”
药丸滑下去了。
苏凌月眼中刚升起一丝希望,下一刻——
“噗——!!”
赵辰的身体猛地抽搐,一大口混杂着碎肉和药丸的黑血,再次喷了出来。
这一次,连他的鼻孔、眼角、耳朵……都开始渗出黑色的血丝。
七窍流血。
毒入骨髓。
苏凌月僵住了。
她看着那颗被吐出来的续命丹,看着赵辰那几乎已经停止起伏的胸膛,一种前所未有的、灭顶的绝望,终于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无药可解。
真的……无药可解了。
“赵辰……”
她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心跳,眼泪无声地滑落。
“难道……这就是结局吗?”
“我们赢了天下……却输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