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漫天风雪和影一那双警惕的眼睛彻底隔绝在外。
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灯,光线昏暗而压抑。地龙烧得太旺,让空气变得干燥且燥热,混合着那股浓重的汤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让人还没开口,喉咙里便先生出一股焦渴感。
皇帝赵隆并没有躺在龙榻上。
他披着厚厚的明黄色狐裘,靠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他的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和……一把并未出鞘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长剑。
那是他年轻时征战沙场用过的佩剑。
“臣,苏凌月,参见陛下。”
苏凌月走到大殿中央,规规矩矩地行了叩拜大礼。她的动作一丝不苟,挑不出半点错处,却也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并没有立刻让苏凌月平身,而是用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老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女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她。
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将军府嫡女,不再是那个被赵弈退婚的弃妇,甚至不再是那个在金銮殿上以死相逼的疯子。
现在的她,一身月白色常服,虽未穿甲,却自带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凛冽煞气。哪怕是跪着,她的脊梁也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永远不会折断的长枪。
像。
太像了。
像年轻时的苏威。
更像……那个曾经让他爱过、恨过、忌惮过,最后亲手……送走的元后。
“苏凌月。”
皇帝缓缓开口,他的目光停留在她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有欣赏,有忌惮,有惋惜,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你很好。”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滚过了一遍。
“雁门关一战,你打得漂亮。一线天火攻,你烧得够狠。就连赵弈那个逆子……”
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也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像条死狗一样爬回来受死。”
“朕的儿子,朕的江山,最后……竟然都要靠你一个女子来‘成全’。”
“你说,朕是该赏你,还是……该罚你?”
这是一道送命题。
苏凌月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视着皇帝那双充满了压迫感的眼睛。
“陛下言重了。”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清冷如泉。
“江山是陛下的江山,臣女不过是顺势而为。至于赵弈……”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是他咎由自取。臣女不过是替陛下,清理了门户。”
“清理门户?”
皇帝笑了,那笑声干涩刺耳。
“好一个清理门户。那你知不知道,在朕的眼里,这朝堂之上,还有谁……也算是‘门户’里的‘脏东西’?”
苏凌月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真正的试探来了。
皇帝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拿起了桌上的那把长剑。
“铮——”
长剑出鞘半寸,寒光映照着他那张灰败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苏家功高震主,朕忍了。”
“太子结党营私,朕也忍了。”
“可现在……”
皇帝猛地将剑拍在桌上,那声巨响震得茶盏跳动。
“……你们联手了。”
“苏凌月,你告诉朕。你们这把‘清理门户’的刀,下一个……是不是就要砍到朕的脖子上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地龙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苏凌月看着那把剑,又看着那个虽然行将就木、却依然试图用帝王威严压垮她的老人。
她没有恐惧。
反而……感到了一丝悲哀。
这就是帝王。
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的不是亲情,不是悔过,而是……如何保住手里那点可怜的权力,如何猜忌身边每一个可能威胁到他的人。
“陛下。”
苏凌月缓缓开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若臣女和太子真有反心,您觉得……您还能坐在这里,拿着这把剑审问我吗?”
皇帝一愣。
“雁门关外,我有三千苏家军。京城之内,太子有影阁和禁军。”
苏凌月一步步走上前,直到站在御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帝。
“我们若想反,早就反了。”
“我们若想杀您,您现在的药碗里……装的就不是参汤,而是‘牵机’了。”
“你!!”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指都在哆嗦,“你放肆!!”
“臣女只是实话实说。”
苏凌月没有退缩,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皇帝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陛下,您怕的不是我们反。”
“您怕的是……您老了。”
“您怕的是……您已经控制不住这把刀了。”
皇帝的瞳孔猛地收缩。
被戳中心事后的恼羞成怒让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喊人进来杀了这个女人。
可是……他不能。
因为正如她所说,现在的皇宫,已经不姓“赵”了。
皇帝颓然地靠回椅背上,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看着苏凌月,那个眼神里的复杂,终于……变成了一片灰败的无奈。
“你……真的很像她。”
皇帝喃喃自语,目光有些涣散。
“当年……元后也是这样看着朕,也是这样……把朕的心思看得透透的。”
他闭上眼,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苏凌月。”
“朕可以不杀你。朕甚至可以……成全你和太子。”
苏凌月心中一动。
成全?
“但是……”
皇帝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最后算计的光芒。
“朕有一个条件。”
他指了指那把剑。
“你若想要做这大夏的皇后,想要苏家满门平安……”
“你就必须……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事?”苏凌月问。
皇帝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带着血腥味的笑容。
“离开赵辰。”
“带着你的苏家军,滚回西北。”
“这辈子……永远不要再回京城。”
“只要你答应,”皇帝的声音变得充满了诱惑,“朕就下一道密旨,封你为‘镇北王’,世袭罔替。苏家……永镇北疆,听调不听宣。”
“如何?”
苏凌月看着他。
看着这个自以为抛出了天大诱饵的皇帝。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陛下。”
她摇了摇头,眼中的悲哀更甚。
“您还是不懂。”
“您以为,我们在乎的……是权力和地位吗?”
她转身,走向殿门。
“您的条件,我不答应。”
“而且……”
她在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皇帝,声音坚定如铁。
“我也绝不会……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