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听雨轩。
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满室的寒气。赵辰刚让人换上了一壶热茶,还没来得及递到苏凌月手中,一阵急促而尖细的脚步声,便踩碎了这难得的静谧。
“圣旨到——”
王德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上的雪还没化干净,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老脸上,此刻却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看了一眼赵辰,又看了一眼坐在榻边、神色刚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苏凌月,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无奈与担忧。
“奴才……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天策上将。”
王德全没有宣读那种长篇大论的骈文,而是直接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王公公。”赵辰并没有起身,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着杯中的浮沫,“父皇不是刚才睡下了吗?怎么,这时候又醒了?”
“回殿下,陛下是醒了。”王德全斟酌着词句,“陛下说……刚才在大殿上,人多眼杂,有些体己话没来得及说。这会儿精神头好了些,想……”
他的目光落在了苏凌月身上。
“……想宣苏将军,去养心殿叙叙旧。”
“叙旧?”赵辰冷笑一声,“孤陪她去。”
说着,他便要站起身。
“殿下!”王德全“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拦在了赵辰面前,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那张皱纹纵横的脸淌了下来。
“殿下……陛下特意嘱咐了。说是……只见苏将军一人。”
“单独。”
听雨轩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辰那只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单独?”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刚刚才在风雪中融化的一点温情,瞬间重新冻结成了比玄冰更冷的杀意。
“赵弈刚死,尸骨未寒。废后还在冷宫里发疯。”
赵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气息。
“父皇这个时候,要单独召见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功臣……王德全,你觉得,孤会信这是‘叙旧’吗?”
“这……”王德全浑身发抖,“奴才……奴才也不知啊!奴才只是传个话……”
“不去。”
赵辰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告诉父皇,苏将军病了。受了风寒,起不来床。有什么话,等她好了再说。”
这是抗旨。
若是放在以前,王德全早就吓死了。可现在,看着这位已经实际上掌控了朝堂的太子爷,他除了苦笑,竟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是……奴才这就去回话……”
王德全刚要起身。
“慢着。”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赵辰那只紧绷的手腕。
苏凌月。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染血的戎装,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常服。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却清亮得如同初雪后的寒星。
“我去。”
她平静地说道。
“你疯了?”赵辰反手握住她的手,眉头紧锁,“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飞鸟尽,良弓藏。赵弈死了,外患平了,现在的你就是手里握着刀、威望盖过皇权的‘威胁’。你现在去,就是往枪口上撞。”
“我知道。”
苏凌月淡淡一笑,反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上微乱的领口。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必须去。”
“赵辰,我们赢了战争,但还没赢下这盘棋。”
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柔而坚定。
“父皇现在是一头受了伤、又受了惊的老虎。他怕你,也怕我。如果我们现在抗旨,只会让他更疯狂,甚至可能逼得他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举动。”
“我去,是为了让他‘安心’。”
苏凌月站起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那件黑色的大氅,披在身上。
“也是为了……给他一个‘交代’。”
“交代?”赵辰眯起眼睛。
“是啊。”苏凌月系好带子,转身看向王德全,“王公公,带路吧。”
“这……”王德全看了一眼赵辰。
赵辰沉默了片刻。
他眼中的戾气缓缓收敛,最终化作了一抹深沉的无奈。
“影一。”他突然唤道。
“属下在。”
“带上‘天’字号所有影卫,守在养心殿外。”赵辰的声音冰冷如铁,“若是半个时辰内,苏将军没有出来……”
他没有说后果。
但那股几乎要将整座东宫都掀翻的杀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
苏凌月心中一暖。
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赵辰挥了挥手,便跟着王德全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去养心殿的路,很长。
雪停了,宫道两旁的积雪被扫到了两侧,堆成了两道白色的墙。苏凌月走在中间,只觉得四周静得可怕。
这座皇宫,刚刚吞噬了一个皇子,逼疯了一个皇后。
现在,那张血盆大口,又向她张开了。
“苏将军,”王德全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忽然压低了声音,“陛下这次……心情很不好。您……多顺着点。千万别……别提太子的事。”
苏凌月脚步微顿。
“多谢公公提点。”
养心殿到了。
大门紧闭,透出一股森严的死气。门口没有侍卫,只有两个垂首而立的小太监。
“宣——苏凌月觐见——”
随着这一声唱喏,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一股浓重的、混杂着苦涩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苏凌月深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
这一次。
没有赵辰,没有苏战,没有千军万马。
只有她。
和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却依然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