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
浓重的汤药味早已盖过了龙涎香的贵气,甚至还夹杂着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层层叠叠的明黄帷幔垂下来,将那张巨大的龙榻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茧里,躺着大夏王朝的天。
“咳……咳咳……”
一阵如同破风箱拉扯般的咳嗽声,从帷幔深处传来,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守在脚踏上打盹的王德全猛地惊醒。他手里的拂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吓得他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扑向龙榻。
“陛下!陛下您醒了?!”
一只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颤巍巍地从锦被里伸出来,一把抓住了王德全的袖子。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抓得王德全生疼。
“水……”
皇帝的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王德全连忙端来一直温在小炉上的参汤,小心翼翼地喂给皇帝。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皇帝那张灰败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他喘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缓缓睁开,盯着头顶那绣着金龙戏珠的承尘,目光从涣散逐渐变得聚焦。
“什么……时辰了?”
“回万岁爷,刚过丑时。”王德全轻声回道,一边替皇帝擦拭嘴角的汤渍,“您这一觉,睡了整整两天了。”
“两天……”
皇帝喃喃自语。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雁门关急报……赵弈叛国……引狼入室……屠杀百姓……
“噗——”
那一幕幕画面像刀子一样绞着他的心肺,让他胸口一阵剧痛,差点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陛下!太医!快传太医!!”王德全吓得魂飞魄散。
“闭嘴!”
皇帝猛地一声厉喝,虽然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濒死的狠厉,硬生生止住了王德全的叫喊。
“朕没死……不用叫那群庸医。”
皇帝死死地抓着床沿,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用尽全身力气,强撑着想要坐起来。王德全连忙塞了两个大迎枕在他身后。
靠在软枕上,皇帝剧烈地喘息着,眼神却变得异常可怕。
那种眼神,不像是平日里的威严,倒像是一头老狼在临死前,还要再咬断敌人喉咙的凶狠。
“那逆子……怎么样了?”
他问。没有提名字,但王德全知道他在问谁。
王德全浑身一抖,低下头,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
“回……回陛下。三……庶人赵弈,已经被……被押解回京了。”
“押解回京?”皇帝冷笑一声,“谁押的?”
“是……太子殿下,和……天策上将苏凌月。”
王德全斟酌着词句,生怕哪个字说错了,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听说……是在雁门关外的‘一线天’活捉的。那逆子……断了两条腿,脸也毁了……现在,关在天牢的‘天字号’里。”
“活捉……断腿……毁容……”
皇帝嘴里嚼着这几个词,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扭曲得有些狰狞。
“好……好啊……”
“朕的好太子……还有那个苏家丫头……下手真够狠的。”
他虽然恨赵弈,但听到自己的儿子被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甚至被苏家的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回来,身为父亲,身为皇帝,他心里那种被“冒犯”的怒火,依旧不可遏制地烧了起来。
但很快,这股怒火就被另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压了下去。
那是……好奇。
或者是……执念。
他想看看。
看看那个被他从小宠到大、被他视为最像自己的儿子,那个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弄权术、甚至敢把大夏江山都卖了的逆子,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他也想问问。
为什么要背叛他?
难道朕给他的还不够多吗?朕为了他,打压太子,清洗苏家,甚至默许他在江南敛财……他为什么要勾结外敌,来掘朕的坟墓?!
“把他带过来。”
皇帝突然开口。
王德全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陛下?您说什么?”
“朕说,把赵弈……带到这儿来。”
皇帝指了指这间充满了药味和死气的寝殿。
“朕要……见他。”
“万万不可啊陛下!”
王德全“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
“那是个反贼!是个疯子!他现在满身戾气,若是冲撞了龙体……再说,天牢重犯,按律不得入宫啊……”
“规矩?”
皇帝笑了,那笑容阴森森的,露出了牙床上萎缩的牙根。
“这大夏的规矩,是朕定的。”
他俯下身,那只枯瘦的手如同鬼爪一般,抓住了王德全的肩膀。
“朕还没死呢……王大伴。”
“怎么?你也觉得……朕老糊涂了?你也想学那逆子……抗旨不遵?”
“奴才不敢!奴才万死不敢!”
王德全被吓得浑身冰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听出了皇帝话里的杀意——那是真的动了杀心。
“去。”
皇帝松开手,疲惫地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告诉太子,这是朕的旨意。”
“让他派人……把那逆子给朕抬过来。”
“哪怕是爬……也要让他爬到朕的床前来。”
“是……奴才遵旨……”
王德全颤巍巍地爬起来,退出了内殿。
殿外,冷风扑面。
王德全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了一眼东方那一抹惨白的鱼肚白。
天要亮了。
但这皇宫里的天……怕是要更黑了。
“去天牢提人。”他对身边的小太监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命的绝望。
“还有……去东宫,请太子殿下……也来一趟吧。”
这一场父子局,终究是要面对面的。
只是不知道,这最后一面,究竟是“父慈子孝”的终结,还是……“鱼死网破”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