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像是一把迟钝的锈刀,艰难地割开了雁门关外那层厚重得令人窒息的硝烟与晨雾。
光线并未带来温暖,反而将“一线天”峡谷出口处的惨状,赤裸裸地剖开在天地之间。
焦黑的土地还在冒着袅袅青烟,那是尸体与火油混合燃烧后的余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的焦臭味。曾经不可一世的“大虞”黑龙旗,此刻只剩半截残杆,孤零零地插在一堆还在抽搐的马尸旁,像是个荒谬的笑话。
峡谷的凹地中,尚存的数千叛军和西凉残兵挤成一团。他们就像是一群被剥去了皮毛的丧家之犬,被周围那一圈圈如同钢铁长城般的苏家军死死围住。他们手中的兵器早已卷刃,握刀的手指在寒风中冻得青紫僵硬,眼中那股子嗜血的凶光,随着夜色的褪去,早已化作了深入骨髓的惊恐。
他们在等。
哪怕到了这种绝境,这群被洗脑的赌徒心中还存着最后一丝幻想。
他们在等那个许诺他们“从龙之功”的主子,等那个号称“天命所归”、拥有前朝皇室血脉的“神”,从天而降,再一次用那些神乎其技的手段带他们杀出重围。
“都把头抬起来!”
一声清越、冷冽,仿佛冰棱撞击岩石般的厉喝,瞬间穿透了嘈杂的风声,从高坡之上轰然砸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颤抖着抬起头,迎着那刺眼的逆光望去。
晨曦给高坡上的那道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却并未让她显得慈悲,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一尊从神话中走出的、执掌杀伐的女武神。
苏凌月一身银甲染血,那是敌人的血,在寒风中早已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渣。她傲然而立,手中的尚方宝剑斜指地面,剑尖上一滴鲜血正缓缓滑落。
而在她的脚边,像两袋被随意丢弃的垃圾一样,扔着两团蠕动的人形物体。
左边那个,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明黄龙袍,裤裆处洇湿了一大片,散发着刺鼻的骚臭味。那个所谓的“皇太孙”赵归,此刻正抱着头缩成一团,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别杀我、别杀我”的呜咽,哪里还有半点“真龙天子”的模样?
苏凌月垂下眼眸,目光如同看着一只令人作呕的蛆虫。
那个曾经在京城呼风唤雨、在相国寺不可一世、甚至在昨夜还站在战车上狂笑着要将她碎尸万段的男人,此刻正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死狗,蜷缩在冰冷的乱石堆里。
他的双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反关节扭曲,那是被苏凌月亲手踩断的。他那张一半英俊、一半如恶鬼般毁容的脸上,满是污泥与血水,那只凸出的眼球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恐惧而疯狂颤动着。
“这就是你们的‘天命’?”
苏凌月抬起脚,那只沾满泥土的战靴毫不留情地踩在了赵弈那张毁容的脸颊上。她微微用力,靴底摩擦着那焦烂的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从赵弈的喉咙里爆发出来,那声音尖锐、扭曲,在空旷的山谷中来回激荡,比垂死挣扎的野兽还要难听百倍。
“怎么?都不认识了?”
苏凌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猛地弯下腰,一把抓住了赵弈那枯黄焦黑的长发,像是提着一颗头颅一般,强迫他仰起头,将那张扭曲变形、痛得涕泗横流的脸,展示给底下那数千双惊愕的眼睛。
“睁大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
“这就是许诺给你们万户侯的主子!这就是那个说要带你们复辟大虞、共享荣华富贵的‘三皇子’!”
苏凌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刀刀诛心。
“看看他现在的样子!这就是那个在危机关头抛弃士兵、拿傀儡挡刀、甚至不惜引爆火药想要炸死自己人的……‘明君’!”
死寂。
一种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峡谷。
风,似乎都停了。
那些叛军士兵呆呆地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他们看着高坡上那个像死狗一样哀嚎求饶的男人,脑海中那个威严、神秘、不可战胜的“主公”形象,在这一刻,像是被重锤击中的瓷器,轰然碎裂。
信仰,崩塌了。
那种支撑着他们背叛国家、屠杀同胞、在冰天雪地里卖命的所谓的“大义”和“贪婪”,在这一刻,变成了这世上最荒谬、最讽刺的笑话。
“他……他是赵弈?那个因谋逆被废的三皇子?他不是死了吗?”
“什么大虞皇室……什么复国……都是假的?!”
“我们……我们被骗了?!我们为了一个骗子,死了这么多兄弟?!”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那是一种被愚弄后的羞愤,更是一种大势已去、信念毁灭后的绝望。
“当啷!”
不知是谁,那只冻僵的手再也握不住沉重的兵器。一把卷了刃的钢刀掉落在石头上,发出了清脆刺耳的声响。
这一声响,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当啷!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在这清晨的峡谷中奏响了一曲名为“崩溃”的乐章。
“我不打了!我投降!!”
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兵猛地跪了下来,双手抱头,痛哭流涕,“我是被抓壮丁来的!我家里还有老娘!我不想死啊!”
“饶命啊!我们也是被逼的!”
“都是赵弈那个畜生骗了我们!我们无罪啊!”
数千叛军,在这一刻,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的蝼蚁,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低垂着,对着高坡上的苏凌月,对着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为“猎物”、如今却成了“主宰”的女人,献上了他们最后的膝盖。
不堪一击。
所谓的“叛乱”,所谓的“十万大军”,在绝对的实力碾压和残酷的真相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一捅就破。
赵辰一直站在苏凌月身后的阴影里。
他一身玄色战甲,几乎与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直到此刻,他才缓步上前,与苏凌月并肩而立。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扫过底下那群跪地求饶的乌合之众,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近乎无聊的嘲弄。
“一群蠢货。”
他轻声评价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冷漠。
然后,他缓缓抬起那只修长、苍白,却掌控着无数人生死的手,做了一个轻描淡写的“收网”手势。
“苏战。”
“末将在!”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浑身煞气腾腾的苏战大步上前,手中的陌刀还在滴着温热的血,在晨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这群人……”赵辰的目光像剔骨刀一样刮过底下的人群,“……除了被强行裹挟的民夫,其余凡身着叛军号衣者……”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与算计。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废去武功,押解回京,充入苦役,修皇陵、开河道,至死方休。”
这句话一出,那些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叛军纷纷磕头谢恩,虽然是苦役,但至少……命保住了。
然而,赵辰的下一句话,却让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他的目光陡然一转,落在了那几百个即使跪着、依然眼神凶狠、试图寻找机会反扑的西凉残兵身上。
“至于这些引狼入室、践踏我大夏疆土的蛮夷……”
赵辰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眼底的杀意如红莲业火般轰然炸开。
“……一个不留。”
“杀!!”
“是——!!”
苏战怒吼一声,那声音中充满了复仇的快意。
“苏家军听令!!”
“那个不留!杀!!”
三千苏家军老兵,如同一群挣脱了锁链的饿狼,带着这几年所受的屈辱和仇恨,怒吼着冲下了高坡。
惨叫声再次响起。
但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一场单方面的、血腥的清算。鲜血染红了晨曦,也染红了这片见证了罪恶的土地。
苏凌月没有再看底下的屠杀。
她松开了抓着赵弈头发的手,像扔掉一块脏抹布一样将他扔回了烂泥里。随后,她嫌恶地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沾染上了什么洗不掉的病毒。
“结束了。”
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那是紧绷了太久的神经骤然松懈后的虚脱。
一只温暖的手,在这个时候伸了过来,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那只冰凉、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不。”
赵辰看着北方那片渐渐散去的阴云,又转过头,看向南方那座遥远的、正在等待着最终审判的巍峨皇城。
他的掌心滚烫,传递给她源源不断的力量。
“这只是热身。”
“我的大元帅,好戏……才刚刚开场。”
赵辰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而又残忍的弧度,那是恶鬼即将重返人间、向那些伪神索命的微笑。
“我们该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战利品’……班师回朝了。”
“想必父皇……已经等得‘望眼欲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