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那白色的巨浪并没有因为赵弈的惊恐而停下哪怕一瞬。
千万吨的积雪夹杂着巨大的冰块和岩石，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拍在了两翼那密密麻麻的西凉铁骑阵列之中。
大自然的咆哮掩盖了一切。
战马的嘶鸣，士兵的惨叫，骨骼碎裂的脆响，统统被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吞噬殆尽。
原本整齐划一、气势汹汹的黑色骑兵方阵，就像是被一只巨手随意抹去的墨迹，瞬间变得支离破碎。那些引以为傲的重甲，在雪崩面前成了最沉重的累赘，拖拽着士兵和战马，无可挽回地陷落进那深不见底的白色深渊。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
刚才还漫山遍野、要把苏凌月吞噬的两万大军，此刻……竟折损了大半！
剩下的残兵败将，要么被埋在雪里挣扎，要么被受惊的战马踩踏，乱成了一锅粥。
“这……这……”
中军战车上，赵弈死死地抓着车栏，那只完好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他看着眼前这如天灾降临般的惨状，那半张毁容的脸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剧烈抽搐，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苏凌月！！”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远处那个依旧安坐在马背上的银甲女子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你这个疯子！！那是雪崩！！”
“一旦失控，连你自己的人也会被埋进去！！你为了赢我，竟然连命都不要了吗？！”
他是真的怕了。
他虽然狠毒，但那是阴沟里的狠毒。像这种引动天地之威、不计后果的疯狂打法，完全超出了他这个“阴谋家”的认知范畴。
寒风呼啸，卷走硝烟。
苏凌月策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那是她早就选好的位置，刚好处于雪崩的死角。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气急败坏的赵弈，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疯狂，只有一种……计算精准后的、绝对的理智。
“命？”
她的声音清越，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赵弈，你错了。”
“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惜命。正因为惜命……”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尚方宝剑，剑锋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森寒的光芒。
“……所以我才会在开战前，派人测算了积雪的厚度，计算了风向，甚至……还在那雪山顶上，埋下了几十斤的火药。”
“你以为这是天灾？”
苏凌月冷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
“不。这是‘人祸’。”
“是你带来的‘人祸’。”
“卑鄙！！”赵弈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旁门左道！！有本事你下来！我们真刀真枪地打一场！！”
“卑鄙？”
这次笑出声的，是赵辰。
他策马来到苏凌月身侧，手中的黑色长弓并未放下，反而搭上了一支新的狼牙箭，直指赵弈的眉心。
“三弟，你给父皇下毒的时候，不卑鄙？”
“你勾结外敌，引狼入室的时候，不卑鄙？”
“你在相国寺用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一个弱女子的时候，不卑鄙？”
赵辰每问一句，手中的弓弦便拉满一分。
“如今，孤只是借了这老天爷的一把雪，你就受不了了？”
“赵弈，你也配谈‘真刀真枪’？”
赵弈被噎得脸色铁青，那是被戳中痛处后的恼羞成怒。
“好……好……”
他咬牙切齿，那只凸出的眼球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既然你们想玩……那本王就陪你们玩到底！！”
虽然损失惨重，但他们毕竟是西凉最凶悍的狼兵。雪崩虽然可怕，但也激起了这群蛮子的凶性。
“杀——！！”
“为了死去的兄弟！杀光他们！！”
五千残兵，在那面残破的“大虞”黑龙旗下重新集结，像一群被逼入绝境的饿狼，朝着苏凌月所在的高坡疯狂扑来。
这已经是赵弈最后的赌注。
看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苏凌月身后的三千苏家军老兵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露出了一种看着猎物落网的、兴奋的眼神。
“大小姐。”
苏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中的陌刀发出渴望鲜血的嗡鸣，“该收网了吗？”
“不急。”
苏凌月看着战场，眼神冷静得可怕。
“困兽犹斗，最是伤人。”
“我们要的，不是惨胜。是……完胜。”
她忽然调转马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传令！”
“后队变前队……撤！”
“撤？！”
苏战一愣。
就连远处正准备拼命的赵弈也愣住了。
这种时候撤退？那刚才的雪崩岂不是白打了？
“哈哈哈……”赵弈反应过来，顿时发出狂笑，“她怕了！她没招了！那是死路！后面是……是一线天峡谷！！”
“那是死地！！”
“快！追上去！别让她跑了！！”
在赵弈看来，苏凌月这是慌不择路。
一线天峡谷，两壁峭立，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一旦进去，那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赵弈兴奋得脸上的烂肉都在颤抖。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苏凌月被堵在峡谷里，被他瓮中捉鳖的画面。
然而，他没有看到。
在转身撤退的那一瞬间，苏凌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慌，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看着一条疯狗终于按照主人的意愿，钻进了早已编好的笼子里的……
嘲弄。
“兵不厌诈。”
苏凌月低声自语，声音随着风雪飘散。
“赵弈，这一课，是你教我的。”
“现在……我还给你。”
“走！进峡谷！！”
她一挥马鞭，带着三千苏家军，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个在赵弈眼中是“死路”、在她眼中却是“坟墓”的……一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