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回城的官道上缓缓行驶。
车厢内,赵辰靠在软枕上,手中把玩着那枚被他“踩断”的安国公尚方宝剑的残片。他的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枯树,神色晦暗不明。
“你在想什么?”苏凌月坐在他对面,正在用一块干净的丝帕,仔细地擦拭着手指。刚才她碰过苏轻柔的脸,那种腻人的脂粉触感让她觉得恶心。
“我在想……”赵辰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你给那个蠢货吃的‘听话丸’,真的只有‘七日断肠’这么简单吗?”
苏凌月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迎上赵辰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殿下果然了解我。”
她将丝帕扔进一旁的炭盆里,看着它瞬间被火舌吞噬,化为灰烬。
“‘听话丸’,当然不只是毒药。”
“那是……‘引子’。”
“引子?”
“药王谷有一种蛊,名为‘子母蛊’。”苏凌月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但我给她的,不是蛊,是一种更霸道的……‘香’。”
“那种药丸里,掺了‘千里追魂香’的粉末。人吃下去后,这种香气会渗入血液,通过汗液散发出来。常人闻不到,但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最喜欢这个味道。”
“什么东西?”赵辰挑眉。
“北狄的……‘雪狼’。”
苏凌月看着北方,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那个‘赵归’想要在北方起势,就离不开西凉和北狄的支持。而北狄人……最爱养狼。”
“苏轻柔带着这身‘香气’去到北方,就像是一块行走的、散发着极致诱惑的‘鲜肉’。”
“白天,她是赵归用来收买人心的‘贵人’。”
“到了晚上……”
苏凌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却让人不寒而栗。
“……她就是方圆百里之内,所有野兽和雪狼……最觊觎的‘猎物’。”
“她会夜夜听到狼嚎在帐篷外徘徊。”
“她会看到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她。”
“那种随时会被撕碎、被吞噬的恐惧,会比任何酷刑都更让她崩溃。”
“而且……”
苏凌月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这种香气,还有一个副作用。”
“什么?”
“它会让人……‘致幻’。”
“随着药效的加深,她会开始做噩梦。梦见那些被她害死的人,梦见张嬷嬷,梦见……我。”
“她会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她会在赵归面前胡言乱语,会把自己做过的那些亏心事……一件件地抖搂出来。”
“你想想,”苏凌月看着赵辰,“一个疯疯癫癫、招惹狼群、还满嘴胡话的女人……那个心机深沉的‘皇太孙’,会怎么对她?”
赵辰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哈……”
“哈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都在颤抖,那笑声里充满了对这种极致手段的赞赏与……共鸣。
“好。”
“好一个‘借刀杀人’。”
“好一个‘诛心’。”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了苏凌月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那冰冷的肌肤。
“苏凌月,你真是个……天生的恶鬼。”
“这一次,别说是那个赵归,就算是天上的神仙下来……”
“……也救不了她了。”
苏凌月没有躲避他的触碰,只是冷冷地说道:“是她自己选的路。我不过是……成全她罢了。”
天启城,皇宫。
当赵辰和苏凌月的车驾回到东宫时,已是黄昏。
夕阳如血,将这座巍峨的皇城染成了一片凄艳的红色。
“殿下。”
影一早已等候在听雨轩外,见两人归来,立刻上前禀报。
“宫里传出消息。陛下……‘病’重了。”
赵辰和苏凌月对视一眼。
“病重?”赵辰一边解下身上的狐裘,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是真病,还是……‘心病’?”
“太医院那边传来的脉案说是……‘急火攻心,肝阳上亢’。”影一低声道,“自从看了四海通商的账本,又处置了宸妃之后,陛下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今日午后,更是……咳了血。”
“咳血?”
苏凌月眼中精光一闪。
“太医院现在是谁在伺候?”
“是……刘院判。”
“刘承恩?”苏凌月冷笑一声,“那个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陛下这病,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
“不。”
赵辰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关于“整顿吏治”的奏折。
“父皇的病,必须‘好’。”
“至少……在表面上,要‘好’。”
他转过身,看着苏凌月。
“阿月,你的‘太医院’……该发挥作用了。”
苏凌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皇帝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现在的局势虽然对太子有利,但根基未稳。如果皇帝突然驾崩,那些蛰伏的世家、手握重兵的边将、还有那个躲在北方的“赵归”,都会趁乱而起。
大夏会乱。
而赵辰要的,是一个完整的、能够让他施展抱负的江山,不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所以,皇帝必须活着。
必须作为一个“吉祥物”,作为一个“正统”的象征,活着。
“我明白了。”苏凌月点了点头,“我会让刘承恩……换个方子。”
“一个……能让陛下‘精神百倍’,却又……‘慢慢掏空’的方子。”
赵辰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
“把太医院这块拼图补上。”
“至于前朝……”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张空荡荡的龙椅方向,眼中闪烁着一种即将登顶的、冰冷的野心。
“……那些还在观望的老臣,也该……‘站队’了。”
养心殿。
浓重的药味掩盖了龙涎香的气息。
皇帝赵隆躺在龙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短短半个月,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陛下,该喝药了。”
王德全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小心翼翼地凑到床边。
皇帝费力地睁开眼,看着那碗药,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疑虑。
“这药……苦。”
“良药苦口啊陛下。”王德全劝道,“这是太医院新任院使……苏大人亲自拟的方子。说是加了……加了‘猛药’,能让陛下……早日康复。”
“苏凌月?”
皇帝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那个女人……太狠,太毒,也太……好用了。
她是一把双刃剑。
“拿来吧。”
皇帝叹了口气。
他现在,别无选择。
他颤抖着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液入腹,一股燥热瞬间升腾而起。原本沉重的身体,竟然真的……感觉轻快了几分。
“好……好药……”
皇帝长出了一口气,眼中恢复了一丝神采。
但他不知道的是。
这碗药,正如苏凌月所言。
是在透支他最后的……灯油。
“神仙难救……”
苏凌月站在太医院的配药房里,看着那张刚刚开出的药方,低声自语。
苏轻柔是神仙难救。
亦然。
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没有人能真正全身而退。
是谁,在书写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