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者”zc-01被数层临时构筑的、铭刻了稳固符文和隔离结界的金属栅栏,以及一道低功率但针对性强的规则干扰场,牢牢封死在“水晶洞天”边缘的角落里。它那古怪的组合体静默无声,金属船体暗淡无光,水晶蜗牛壳的乳白光芒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只有极少数基础状态指示灯偶尔会微弱地闪烁一下,证明它还未彻底“死去”,只是陷入了深度的逻辑休眠与能量枯竭。
营地内,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拾荒者”的突然失控和潜在的变异风险,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的心头。临时会议上,争吵难以避免。
“我就说那铁疙瘩靠不住!”塔骨拍着桌子(一块平整的结晶板),声音带着怒意和后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它就是个清道夫变的疯子!现在好了,疯病发作,差点把咱们家都给抽干了!就该当初把它挡在外面,或者直接砸了!”
王五愁眉苦脸:“砸了?它那个水晶壳子(指蜗牛壳)之前帮咱们挡了多少‘污染兽’?净化光环也让咱们喘了口气。现在把它封起来,净化光环没了,外围那些‘锈蚀蠕虫’和‘bug幻影’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巡逻队的压力大了不止一倍!”
辉长老则更加忧虑“拾荒者”本身的状态:“它的‘修复’过程被打断,那些来自‘星穹之泪’的‘协议碎片’还留在它‘核心’里。谁也不知道它在休眠期间,这些碎片会如何相互作用,会产生什么新的‘逻辑’或‘指令’。一旦它醒来,是恢复之前的‘拾荒者’状态,还是变成执行某种未知协议(比如‘收割者’相关指令)的‘清道夫升级版’?甚至可能直接自爆?”
尘老爷子相对冷静,但眉头也紧锁着:“当下,封存监控是唯一选择。我们没有足够的技术和能力去安全地‘格式化’或‘引导’一个如此复杂的规则机械体。只能加强隔离,并做好最坏的打算——在它表现出明确敌意或危险异变时,不计代价将其彻底摧毁。”
他看向张元:“元小子,你的意见呢?”
张元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灵魂的创伤依旧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这接踵而至的危机。“拾荒者”的问题,确实棘手。
“封存,持续监控,制定紧急应对方案,这些都要做。”张元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我们的主要精力,不能全被它拖住。‘暗潮议会’的报复随时可能到来,那个‘收割者’协议更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的铡刀。我们必须在麻烦找上门之前,找到新的出路。”
他调出零这两天初步解析出的、关于“星图残片”和“静谧回廊”的信息。
“零和我分析了‘星穹之泪’传来的星图碎片,结合‘幽灵船’模块和‘拾荒者’之前提供的‘锚点’信息,我们锁定了一个最有潜力的目标。”张元将一副更加清晰(相对而言)的星图投影出来,上面一个坐标被高亮标记,“这里,位于‘破碎星环’极边缘的‘静谧回廊’。根据多重信息交叉验证,那里曾经是某个与‘旧协议’相关的古老文明的航线节点或小型聚集地,规则环境相对稳定,有天然的能量屏障(类似‘涡流07’但可能更强大),可能还保留着部分可用的遗迹或资源。”
“有多远?”王五最关心这个。
“直线距离……超过五百个标准虚空单位。”零回答,“以我们目前拼凑的‘逃生船’速度,即使应用新的低耗能航行技术,且一切顺利,不考虑绕路和规避风险,也需要至少一个月以上的航行时间。”
“一个月?还是在虚空里?”塔骨瞪眼,“咱们这点家底,能撑一个月?路上要是遇到虚空风暴、掠食兽群,或者被‘暗潮议会’或那个什么‘收割者’追上,那不是送死?”
“留在‘涡流07’同样是等死。”尘平静地指出,“资源日益枯竭,‘拾荒者’净化光环失效,防御压力增大。‘暗潮议会’迟早会找到这里。而且,‘收割者’的威胁是全局性的,我们留在这里,风险并不会降低。”
“所以,我们必须走,而且必须尽快走。”张元总结,“目标就是‘静谧回廊’。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中,看起来最有可能提供长期稳定和安全保障的地方。”
“怎么走?”辉长老问到了关键,“我们的‘船’还没完全准备好,人员、物资如何装载?航行路线如何规划?路上补给和安全如何保障?”
张元看向零:“零,汇报‘逃生船’改装进度和性能预估。”
零调出数据:“主体结构(利用‘行者道标’残骸相对完整的三个中型舱段和尘老爷子小队的飞梭主体拼接)已完成85,外壳‘规则迷彩’和低能耗推进系统正在安装,预计三天内可以完成基本改装,具备航行能力。但防御系统薄弱,只有基础的能量屏障和少量物理装甲。维生系统需要整合,目前只能支持约五十人(我们现有人员约六十人)的短期(十五天)最低限度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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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天……差得远。”王五苦笑。
“所以,我们需要沿途补给。”尘接口,“‘拾荒者’提供的‘锚点’信息中,有几个距离‘静谧回廊’航线相对较近的小型资源点或安全区。我们可以规划一条曲折但相对安全的航线,利用这些‘锚点’进行短暂休整、补给(采集资源、修复设备)、甚至可能进行一些交易或情报交换(如果遇到非敌对势力)。”
“但风险在于,”尘补充,“这些‘锚点’信息大多年代久远,情况不明。可能已经废弃,可能被其他势力占据,也可能变成了陷阱。我们需要派出先遣侦察队,提前探路。”
一个庞大、复杂、充满未知风险的迁移计划,逐渐浮出水面。
“人员方面,”张元继续说,“我们必须精简。所有非必要物品,全部舍弃。优先携带:能源核心、维生设备、关键研究数据、核心工具、以及尽可能多的食物和医疗物资。人员……根据技能和对团队生存的贡献度,进行最终筛选。”
这句话说出来很残酷,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必须做出的抉择。他们的“船”承载能力有限。
“航行编队,”张元看向尘,“‘逃生船’作为主舰,承载大部分人员和核心设施。两艘改装潜航器作为护卫和侦察艇,由尘老爷子您指挥。铁骸和锈蚀主宰……作为移动防御平台和规则预警节点,固定在主舰关键位置。”
“至于‘拾荒者’……”张元顿了顿,“带上。但置于主舰最底层的隔离舱,用最强的封印。带上它,一是为了防止它在我们离开后自行苏醒并可能带来后患;二是……万一在航行中遇到极端情况,或许……还能把它当成一个不稳定的‘炸弹’或‘谈判筹码’用。”
这决定再次引起了一些低声议论,但没有人明确反对。带上一个休眠的、可能变异的风险源,确实冒险,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那么,表决吧。”尘环视众人,“同意启动‘静谧回廊’迁移计划的,举手。”
短暂的沉默后,张元第一个举起了手。接着是零、尘、辉长老……王五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手。塔骨看了看众人,低骂了一句,最终还是粗壮的手臂重重举起。
全票通过。尽管前路艰险,但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好。”张元深吸一口气,“从现在起,全营地进入‘最终迁移准备’状态!王五,负责物资清点、装载方案、人员最终名单拟定!辉长老,负责维生系统整合与菌苔培养箱的迁移准备!塔骨,负责防御部署和人员安全!零和我,负责‘逃生船’最后阶段的改装调试、航线规划与先遣侦察方案!尘老爷子,总揽全局,协调各方!”
“时间紧迫,我们只有最多五天时间准备!五天后,无论是否完全就绪,‘逃生船’必须起航!”
命令如山,整个营地如同被上紧了发条,开始了最后的、近乎疯狂的冲刺。悲伤、恐惧、不舍被求生的本能压过,每个人都在拼命工作,为了那渺茫的、通往“静谧回廊”的一线生机。
张元强忍着灵魂的不适,和零一起泡在尚未完全封闭的“逃生船”主体结构里,调试着那些刚刚安装好的、基于古老技术的符文阵列。汗水混合着油污和灰尘,从他们额角滑落。
“师父,‘规则迷彩’的主控符文有点不稳定,和低耗推进系统的能量回路存在轻微冲突。”零指着一处闪烁着不规则光芒的符文节点。
“调整第三、第七回路的能量导引比例,增加一个缓冲‘回环扣’。”张元快速给出方案,手指在虚空中勾勒着符文结构,“还有,主能源接口的‘稳固结’需要再加强,我担心航行中的规则乱流会冲击它。”
“明白。”
两人配合默契,但张元能感觉到零眼中的疲惫和隐藏的忧虑。
“在想‘收割者’的事?”张元问。
零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师父,如果‘星穹之泪’的警告是真的,‘收割者’协议已经被触发……它会以什么形式出现?是针对特定目标,还是区域性清除?我们……能逃得掉吗?”
张元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船壳”外那片被结晶折射出的、光怪陆离的“天空”。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坐以待毙,肯定逃不掉。动起来,至少还有挣扎的机会。”
“至于‘收割者’……”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既然它是‘旧协议’体系的终极清理工具,或许……我们这些在‘系统’眼里最大的‘bug’和‘变量’,反而最了解该怎么‘卡bug’?”
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师父的意思,眼中也燃起了一丝微弱但坚定的火焰。
是啊,他们本就是规则中的“错误”,是归墟的“行者”。面对“系统”的终极清理,或许,他们那一路走来所积累的、关于“悖论”、“漏洞”、“伪装”和“生存”的所有经验,才是他们唯一能依靠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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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滴答声中流逝。
四天后,“逃生船”——被零临时命名为“归乡号”(一个充满希望却又带着一丝悲壮的名字)——的主体改装基本完成。它外形丑陋,像是由几块不同风格、伤痕累累的金属疙瘩强行焊接在一起的产物,表面涂满了斑驳的“规则迷彩”涂层。但内部的符文阵列已经点亮,引擎发出了低沉的、稳定的嗡鸣。
物资装载完成了八成,人员最终名单也艰难地确定了下来。一些伤势过重、恢复无望的伤员,以及少数技能相对重复或非必需的老人和孩子,将被留在“涡流07”营地,给予尽可能多的生存物资和简易防御手段,并约定如果“归乡号”成功抵达“静谧回廊”并站稳脚跟,会想办法回来接应他们——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承诺实现的希望极其渺茫。生离死别,在这绝境中,以最现实也最残酷的方式上演。
第五天清晨(如果这片永恒昏暗的“水晶洞天”有清晨的话)。
所有即将登船的人员已经集结在“归乡号”那粗糙的、临时焊接的登船舷梯旁。每个人都背着简陋的行囊,脸上混合着疲惫、悲伤、决绝,以及对未知前路的茫然。
张元站在舷梯口,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他们短暂停留过的“水晶洞天”,那片美丽而危险的结晶簇,那个被封印在角落的、沉默的“拾荒者”,以及那些选择留下的同伴们模糊的身影。
他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用沙哑的声音,对着所有即将同行的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上船。”
“活下去。”
“然后,一起回家。”
家在哪里?是那个遥远的、只在星图残片上的“静谧回廊”,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
但脚步,已经迈出。
“归乡号”和两艘护卫潜航器的引擎,在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启动,推着这艘简陋、脆弱却承载着最后希望的“方舟”,缓缓驶离“涡流07”的“水晶洞天”,没入外围那色彩诡异、危机四伏的污染涡流,朝着东南方向,那片名为“静谧回廊”的未知星域,开始了注定不会平静的漫长航程。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被遗弃的营地角落里,封印中的“拾荒者”zc-01,其彻底黯淡的单眼深处,似乎极其微弱地、难以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某个深层的逻辑进程,并未完全停止。
新的篇章,“静谧回廊”求生之路,正式开启。前方等待他们的,是希望,还是更深沉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