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通讯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刚刚升腾起的一丝暖意。在这片被“污染”和“水晶”构成的奇异之地，任何未经邀请的“访客”，都极有可能是致命的威胁。
“撤回潜航器！快！”尘老爷子低喝一声，身形已经率先朝着来时的方向飘去，动作迅捷，全然不似老者。张元和塔骨也立刻跟上，铁骸殿后，嗡鸣着释放出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规则波动，试图威慑未知的来者。
留守潜航器的队员已经启动了所有防御系统，虽然简陋，但聊胜于无。两艘潜航器表面的“规则迷彩”功率提升到最大，如同变色龙般试图融入周围的水晶与污染色彩之中。
张元等人快速回到潜航器内，舱门关闭。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外部探测阵列传回的画面和数据。
屏幕上，代表入侵者的光点正以一种近乎鲁莽的直线方式，高速切入外围的污染涡流区。它似乎完全无视了那些混乱的规则碎片和能量污染，或者说那些污染对它影响甚微？
“速度降下来了！”零盯着数据，“它进入了污染浓度较高的区域，速度从‘极快’降到了‘快速’，但轨迹依旧笔直，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我们所在的‘纯净区’来的！”
“能看清是什么吗？”塔骨瓮声问，手已经按在了战斧上。
“轮廓模糊规则信号非常奇特！”零快速分析着，“不是纯粹的秩序侧（像净痕者），也不是纯粹的混沌侵蚀侧（像暗潮议会）它的信号，混杂着一种‘金属’的冰冷质感？还有微弱的‘空间’折叠波动？等等，这个信号特征”
零突然停顿，调出一段之前尘小队探索时，意外遭遇“清道夫”与某种未知存在战斗后，现场残留的规则印记数据。
“匹配度不高，但部分低频段规则特征有相似之处！”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难道是和那种‘金属与空间’属性的未知敌人有关？”
尘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们之前推测，与清道夫战斗的可能是“漂泊之舟”残部，但也不排除是其他势力。现在看来，后者可能性更大。
“准备战斗，但不要主动开火。”张元沉声道，“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零，潜航器主炮充能，但保持隐匿。塔骨，你的队伍准备接舷战（如果对方也是载具）。铁骸，注意保护潜航器核心。”
众人屏息凝神。
那未知的存在已经突破了最外围的污染带，进入了相对“干净”一些的涡流通道，速度进一步减缓，但方向依旧不变。终于，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它的轮廓，出现在了“纯净区”的“入口”——那条被污染涡流环绕、相对狭窄的通道尽头。
看清来物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预想中的狰狞巨兽或流线型战舰。
那是一个极其不协调的组合体。
主体是一艘大约二十米长、造型非常古朴、甚至有些粗糙的梭形金属船体。船体表面布满了修补的痕迹，焊接粗糙，涂装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底色。船体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武器系统，只有几处疑似探测阵列的凸起。
但怪异的是，这艘破旧的梭形船体，其尾部，竟然以一种极其别扭、仿佛强行“嫁接”上去的方式，连接着一个巨大的、由某种半透明晶体构成的、形似“蜗牛壳”的螺旋结构！
晶体“蜗牛壳”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表面流淌着淡淡的、如同星云般的纹路。它与金属船体的连接处，规则波动极不稳定，不断有细微的、彩色的能量火花迸溅，仿佛两种截然不同的技术（或者说，存在方式）在强行“兼容”。
这艘“金属破船驮着水晶蜗牛壳”的古怪组合体，摇摇晃晃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感，缓缓驶入了“纯净区”的“空洞”，最终在距离张元他们潜航器大约百米开外、靠近边缘一堆小型碧色结晶簇的地方，停了下来。
它没有释放攻击性武器，也没有发出任何通讯信号或规则挑衅。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船体（尤其是金属部分）表面那些修补痕迹中，一些微弱的指示灯开始有规律地闪烁，似乎在进行某种自检或探测。
“这什么东西？”塔骨一脸懵逼，“破船捡了个水晶马桶当推进器？”
“闭嘴。”尘低声呵斥，但眼中也充满了困惑和警惕，“零，分析它的规则波动，尤其是那个水晶结构。”
零早已在全力分析：“金属船体部分规则信号非常微弱，技术层级似乎不高，甚至可能不如我们改装前的水平。但那个水晶蜗牛壳规则信号非常特殊！它似乎是一个高度凝聚的、具有自我意识（或预设程序）的规则‘实体’？它正在主动‘安抚’和‘稳定’周围的环境，尤其是那些被污染的规则！看，它停靠区域附近的污染色彩都变淡了！”
确实，随着那水晶蜗牛壳散发着乳白光芒，它周围那些原本沾染着暗红、灰白杂质的碧色结晶簇，似乎颜色都纯净了一些，散发出的规则波动也平稳了不少。
“它在净化环境？”张元感到不可思议。
“更像是一种‘共鸣’与‘调和’。”尘仔细观察着，“它本身似乎具备某种‘纯净’或‘秩序’的规则属性，但不是‘净痕者’那种强制性的‘净化’，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抚平’和‘引导’。
就在这时，那古怪组合体，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金属船体侧面，一道勉强能辨认出是舱门轮廓的缝隙缓缓打开，延伸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跳板，搭在了结晶“地面”上。
然后，一个身影，从舱门内滚了出来。
真的是滚出来的。
那是一个大约一米五左右高度、通体由暗黄铜色金属构成、表面布满划痕和油污的人形机械体。它的造型极其简陋，甚至有些滑稽：方脑袋，圆桶身体，细长的四肢，关节处是简单的铰链结构，走起路来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动作僵硬而不协调。它没有明显的五官，只有一个类似摄像头的单眼装置在头部中央，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
这个简陋的金属人偶（如果它能被称为“人”）似乎站立不稳，刚踏上跳板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手忙脚乱地挥舞着细长的金属臂才稳住身体，然后以一种极其笨拙、小心翼翼的步伐，缓缓“走”下了跳板，踏上了结晶地面。
它环顾（用那个单眼摄像头）了一下四周，似乎“看”到了张元他们的潜航器，单眼红光闪烁频率加快了一些。然后，它抬起一只机械臂，臂端不是武器，而是一个锈迹斑斑的、仿佛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喇叭？
它把喇叭凑到大概是“嘴”的位置（脑袋下方一条裂缝），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后，一个断断续续、带着严重金属摩擦音、但勉强能分辨出是古老通用语的声音，响了起来：
“嘶啦检测到同频规则‘共鸣’”
“嘶啦无威胁判定”
“请求临时停靠与信息交换”
“嘶啦提供‘环境稳定’服务作为报酬”
声音磕磕绊绊，语法混乱，但意思还算清晰。
潜航器内，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破破烂烂的金属人偶，开着一艘更破烂的、还驮着个神秘水晶蜗牛壳的破船，跑到这个危机四伏的污染区中心，请求停靠和交换信息？还说要提供“环境稳定”服务？
这剧情发展是不是有点太奇幻了？
“它在说什么‘同频规则共鸣’？”张元看向零和尘。
零似乎想到了什么，快速检查潜航器的外部规则涂层的记录。“我们的‘规则迷彩’涂层里，混合了‘锈蚀粉末’、‘bug能量残留’和‘旧协议气息模拟’等等！旧协议气息！”
尘也恍然大悟：“那个水晶蜗牛壳！它散发的规则波动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本质的‘韵律’，似乎真的与‘旧协议’有某种遥远的、微弱的共鸣！”
难道，这个古怪的组合体，也是与“旧协议”相关的某种遗民？或者说，是依靠“旧协议”相关规则运行的“自动装置”？
“怎么回应？”零问。
张元思索片刻。对方目前没有表现出敌意，甚至还主动提供了“服务”（姑且相信）。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多一个（哪怕是古怪的）非敌对存在，未必是坏事。而且，对方可能掌握着关于这片区域，甚至关于“旧协议”的更多信息。
“回应它。”张元决定，“表明我们也是遵循古老星路与传统的旅者，同意临时停靠请求。询问它的身份、目的，以及‘信息交换’的具体内容。保持警惕，随时准备应对变故。”
零点头，调整通讯器，用相对清晰、平和的古老通用语，向对方发出了回应。
那金属人偶接收到回应，单眼红光稳定了一些，似乎有些“高兴”？它笨拙地挥舞了一下机械臂，喇叭里再次传来噪音：
“嘶啦身份‘清道夫’错误”
“嘶啦编号丢失记忆碎片”
“可称‘拾荒者’zc-01”
“目的寻找同类‘共鸣’修复‘核心’”
“信息交换此地历史‘污染’来源‘沉眠水晶’（它似乎指向那个被封存的巨大结晶）的数据”
“提供‘净化光环’（它指了指背上的水晶蜗牛壳）稳定区域驱逐低等‘污染兽’”
信息量巨大！
自称“拾荒者zc-01”，是“清道夫”的“错误”产物？记忆碎片化？它在寻找“同类共鸣”修复“核心”？它想知道这里的历史和污染来源，尤其是那个“沉眠水晶”（封存物）的数据？它能提供“净化光环”稳定环境，还能驱逐“低等污染兽”？
张元等人迅速消化着这些信息。
“清道夫的‘错误’产物”尘若有所思，“难道是在‘规则平整’或清道夫执行任务过程中，产生了意外‘变异’或‘残留’的个体？拥有了不完全的独立意识和不同于纯粹‘净化’的职能？”
“它说的‘污染兽’是什么？”塔骨更关心实际威胁。
零推测：“可能是被这里‘污染’吸引或催生出来的虚空生物。我们刚才的探测没有发现，可能因为它们畏惧‘纯净区’，或者被这个‘拾荒者’之前驱赶或清理了？”
“可以合作。”张元迅速权衡利弊，“我们有它需要的历史和观测数据（至少部分），它能提供实际的环境稳定和可能的安保。但必须保持距离，不能完全信任，尤其是它提到的‘修复核心’，不知道需要什么，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他向零点头示意。
零再次回复，表示同意临时合作与信息交换，但要求“拾荒者”保持当前距离，未经允许不得靠近潜航器或进行任何可能被误解为攻击的行为，并需要它先展示“净化光环”的部分效果作为诚意。
“拾荒者”zc-01似乎“思考”了一下（单眼红光规律闪烁），然后笨拙地点了点方脑袋。它背上那个水晶蜗牛壳的光芒微微增强，一圈柔和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波纹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扫过周围数十米范围。
波纹所过之处，那些碧色结晶簇上的暗红、灰白污染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就连空气中弥漫的那一丝混杂的“污染”感，都减弱了不少。效果虽然不如彻底净化，但确实显着改善了局部环境！
“有效！”零确认了数据变化。
“拾荒者”zc-01停止了波纹释放，单眼看向潜航器，似乎在等待。
“可以开始初步信息交换。”张元对零说，“先给它一部分关于近期‘污染’爆发（我们那场战斗）的非核心数据，以及我们观察到的‘沉眠水晶’（封存物）的外部特征。看看它的反应。”
零照做，将一部分经过筛选、不涉及据点核心技术和人员信息的数据包发送了过去。
“拾荒者”接收到数据，单眼红光急速闪烁，似乎在快速处理。片刻后，它发出了更加急促、甚至带着一丝“激动”（如果机械体能有这种情绪）的电流噪音：
“嘶啦！确认！高强度规则冲突残留‘归墟’、‘旧序’、‘混沌’、‘秩序’混合污染源”
“嘶啦！‘沉眠水晶’外部特征匹配‘古老守望者’协议关联”
“嘶啦！请求更多数据！关于冲突具体过程！关于附近区域其他‘异常’！”
“作为交换提供‘低等污染兽’分布图及短期‘净化光环’维持协议！”
它显得很“急切”。
张元心中念头飞转。这个“拾荒者”似乎对那场战斗的“污染”和“封存物”非常感兴趣。它的“修复核心”难道与此有关？提供更多信息，或许能换取更多实质性的帮助，但也可能让它了解到更多我们的底细，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风险与机遇，再次摆在了面前。
这个突然出现的、古怪的“拾荒者”，究竟是困境中的意外援手，还是另一个披着友善外衣的麻烦？
合作，必须继续，但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