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巨大的墨色帷幕一样,慢慢复盖在千疮百孔的刘家坳上。
白日的喧闹和惨烈逐渐沉寂下去,死寂里弥漫的血腥和焦糊的味道。
日军显然没有给这支顽强的独立团“残兵”留出任何地喘息的机会,在包围圈外点燃了篝火,人影晃动,部队调动频繁,总攻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
在村庄中心处,最后几处相连的院落中,李云龙把包括赵刚、张大彪和几名连长排长等还能行动的干部都叫了过来。
人数已经不到三十人了,且个个带伤,衣不蔽体,但是眼睛里依然透着一股子锋利的光芒。
“同志们”,李云龙的声音十分沙哑,但是很坚定:“天已经黑了,咱们到了突围的最佳时候了,我们不能在这里束手待毙,我决定分两路突围!”
他勉强支撑着身体,用一根烧焦的木棍在地上划拉了一下,说道:“老赵,你带一队人从西边出去,那边林子比较茂密,鬼子的篝火相对较少,容易突围。张大彪,你跟我在一起,带另一队从南边冲,动静大一点,把鬼子的注意力引过来!掩护政委他们突围!”
李云龙给自己选择了一条风险大、牺牲率高的路。
众人正要反对的时候,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
李云龙话还没有说完,身子突然晃了一下,随即手中的木棍掉在地上。
只感觉一股难以抵抗的寒冷钻入他的骨缝中,立刻将全身包裹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音。寒潮过后,突然又出现了一阵高烧,额头滚烫,眼前一黑一黑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
“老李!”赵刚第一个发现不对劲,急忙上前一把扶住他,触手之处热气腾腾,再看李云龙的脸色发红,身子却象打摆子一样剧烈地颤斗起来,心中顿时一沉,“不好了!遇上打摆子了(疟疾)!”
如今在缺少药品,又同时敌人四面环伺的情况下,突然患上疟疾,无论是对于独立团还是李云龙来说,都无疑是雪上加霜般的存在,几乎判了死刑!
“没事!”李云龙强撑着身体,想推开赵刚,发现手臂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他强撑着意识,还想继续部署:“按照计划突围……”
“还按个屁的计划!”赵刚又急又气,难得地破口大骂道:“你都到这种地步了,怎么带队冲锋?他不给李云龙任何商量的馀地,吼道:“大彪!计划改变!你带着所有能打的弟兄,从南边突围,牵制敌人!我带几个人,保护团长,往西走!快!”
“不行!”李云龙还想挣扎,但是高烧和寒战交替而来,使他几乎站立不住,意识也开始模糊了起来。
赵刚此时表现得异常强硬,他对着另外两个伤势较轻的战士吼道:“架着团长!跟我走!”
张大彪红着眼睛,重重地跺了跺脚,嘶吼着:“一营的,还能喘气的,跟老子走!让狗日的小鬼子看看,独立团还没死绝!”
他端起一挺轻机枪,率先冲出院落,向南边枪声最密集的地方悍然冲去!
剩下的二十多名战士紧随其后,发出了决死的呐喊,瞬间就把日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
赵刚带着两名战士半架半拖着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时而寒战不止,时而浑身滚烫的李云龙,在夜色掩护下,沿着断壁残垣往西边移动。
突围的过程很混乱,也很惨烈。
张大彪那边的佯攻部队就象是扑火的飞蛾一样,在日军密集的火力之下很快就遭到压制了。而赵刚这边虽然走的是比较隐秘的路线,但是仍然不断和日军的搜索小队发生冲突。两名护卫战士先后中弹倒下,赵刚一人背着已经昏迷的李云龙,在黑暗中艰难地爬行、躲避。
虽然一路小心翼翼,最后在距离村子外的一片乱葬岗附近的时候,他们还是被一队日军前锋发现了。
“那边有八路军”鬼子发出预警,随即便展开射击
子弹“嗖嗖”地打在周围的墓碑和土包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赵刚把李云龙按到坟包后面,自己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查看了一下弹药,发现手枪里就只剩一发子弹的时候,他没有害怕,眼神反而更坚定了起来,因为他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侧面的黑暗中冲出!
那人身影极快,手中剌刀在微弱的火光下划出两道冷冽的弧线!
“噗、噗!”
两名走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的喉咙瞬间被割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倒在地上,一命呜呼了!。
其馀日军大惊,正要调转枪口时,那道黑影已经象猛虎下山般冲入羊群之中,手中的“无名式”冲锋枪发出短促精准的点射!
“哒哒,哒哒”
又有两个日本兵倒下了。
“团长!政委!我来了!”那急切中带着兴奋的声音,除了魏大勇之外,还能有谁?!
此刻的和尚尤如从天而降的天神,一出现日军阵型就大乱了。
他利用乱葬岗地形复杂的特点和夜幕的掩护,时而突袭,时而伏击,以一敌八,把这八人组成的日军小队打得措手不及,最后死伤惨重,剩下的也见势不妙,只好狼狈逃窜。
和尚顾不上追击,一个箭步冲到坟包后面,看到昏迷不醒、浑身滚烫的李云龙以及伤痕累累、几乎要倒下的赵刚,这个铁打的汉子鼻子一酸,差点当场流下眼泪。
“政委,团长他……”
“打摆子了,快,和尚,背起团长,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赵刚一见来的人是和尚,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了地,连忙吩咐道。
和尚二话不说,拉起李云龙,一把将其背在自己宽大的背上,然后用随身携带的布带把李云龙固定好。
赵刚拾起一支日军的三八式步枪扶着,三人不敢多做停留,趁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很快隐没在刘家坳外的树林里,把吞噬了无数独立团战士生命的炼狱,远远地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