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的惨剧,在独立团活动局域周围的村庄里一个接一个地发生。
日军闯入李家坡,以搜查八路军为名,抢光了粮食和牲畜,把不肯交出粮食的村民当场刺死,最后一把火烧光了整个村庄。
徐庄的村民遭到强行驱赶,反抗的青壮年被集体枪杀,老弱妇孺在剌刀的威胁之下哭着逃离家乡,奔赴未知的“并屯点”。
赵家坨因为以前救过八路军伤员,被日军看作“匪村”,实行了残酷的“三光”政策……
日军的逻辑很简单,很直接,充满了兽性:
找不到你李云龙,我就杀光可能掩护你的百姓;
毁不掉你的兵工厂,我就烧光可能供养你的村庄;
砍不断你和人民的联系,我就用鲜血和恐怖制造无人区,让你变成无根之萍!
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的噩耗,象一支又一支冰冷的箭矢,接连地射进了藏身于深山里的独立团营地。
团部指挥所,设在一个宽敞且潮湿的山洞中,
此时李云龙背对洞口,面向粗糙的岩壁,象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紧握着颤斗的双手,宽厚的后背因为压抑怒火而起伏不定,这都说明了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桌面上一盏马灯发出昏黄的光芒,照在他的阴郁的脸庞上,平时豪迈的眼睛只剩下血红的杀意。
政委赵刚坐在一旁简陋的木桌前,手里拿着侦察连长拼死送回来的一份血泪报告。
他脸色铁青,嘴唇紧闭,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气质被一种极致的悲愤所取代。
“咔嚓”一声,
手中的木杆铅笔被掰断了!
侦察连长就坐在桌前,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全身都是泥土,
军装上到处都是荆棘留下的划痕,
脸上还有奔跑后留下的红晕以及未干的泪痕。
他的声音嘶哑,如同破锣,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团长、政委……小李庄……没有了!三百多口人啊……除了地窖里躲着的几个,还有跑出来报信的……其他的,一个都没有了!打谷场上……堆满了乡亲们的尸体……血……地面都被染红了
他咽了口唾沫,深呼吸一口气,又用那让人动容的声音汇报道:
李家坡……烧成了白地,粮食被抢光了,人……不是被杀就是被赶走了……徐庄、赵家坨……都遭了大难!鬼子……鬼子还放出话来,说……说一天找不到我们独立团,就一天不停止杀人!到我们自己走出来为止
砰!
一声巨响,如同闷雷在山洞中炸响!
李云龙突然转过身来,气急败坏地挥出了一个拳,正中木桌,桌上的马灯被打得晃动起来,油灯也倾倒在桌上,火光在跳跃,映在李云龙那张狰狞的脸庞上,宛如庙中的怒目金刚。
“别说了!”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侦察连长,仿佛要喷出火来:“筱冢义男!我日你先人!小鬼子!老子操你八辈祖宗!有种的来和我李云龙真刀真枪地干!对着老百姓耍威风,屠杀手无寸铁的乡亲,算他娘的什么狗屁军人!畜生!都是一群该死的畜生!”
他的怒吼在洞中轰鸣回响,使岩壁都似在微微颤动,那声音中夹杂着痛苦、暴戾以及撕心裂肺的愤怒,让在场的每一个人皆心惊胆寒。
赵刚强忍着胸中翻涌的悲愤,把手中断成两截的铅笔狠狠地拍到桌子上,站起来走到李云龙身边,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有一种竭力维持的冷静:“老李!冷静!你必须冷静!这就是鬼子的阴谋!是最卑劣、最阴险的阴谋!他们就是要用我们根据地老百姓的鲜血和生命来刺激我们,逼我们失去理智,冲出山区,在他们预先布好的战场上和他们决一死战!我们不能上当!”
“冷静?老子冷静不了!”李云龙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赵刚,口水几乎喷到赵刚的脸上:“老赵,你也听见了!那是咱们的乡亲啊!是给咱们送军粮、做军鞋、掩护伤员的父老兄弟!现在鬼子在屠杀没有武装的他们!你叫我怎么冷静?咱们躲进山里看着乡亲一个接一个地被日本人杀了?我李云龙还算是人吗?独立团还有脸称自己是人民军队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斗,那不单单是愤怒,更有一种锥心刺骨的心痛以及无边的愧疚。
李云龙天不怕地不怕,可以跟鬼子拼命,可以跟上级耍赖,但是最不能忍受的是看着自己保护的人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受苦!
赵刚的心也一样在滴血,他明白李云龙此时的心情,看着亲人被杀害而束手无策的痛苦,足以使任何一个有血性的人都发疯。
他怎么会不希望立刻拿起枪,带领着队伍和鬼子进行一场殊死的搏斗呢?
但是他是政委,不能失去最后一点理智。
他抓住了李云龙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入到皮肤里了,声音也变得激动起来:“我知道!我他妈的也想现在就带兵跟鬼子同归于尽!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现在出去的话,就中了鬼子的圈套!
鬼子的人数是我们的好几倍,火力强,又控制着交通要道和有利地形,正张开大口等着我们往里钻!
我们一头钻出去,是能杀死几个鬼子解气,但是后面呢?
人拼光了,独立团打光了,谁给小李庄和千千万万个死难的乡亲们报仇呢?
我们身后的兵工厂刚刚有了起色,可以造枪造炮,使弟兄们少流血,这是我们将来可以大规模消灭鬼子的希望,也是我们好不容易打下的基础啊,老李”
“基础?老百姓才是我们最根本的依靠!”
李云龙猛地甩开赵刚的手,手指颤斗地指着洞外,仿佛通过重重山峦可以看到那些在烈焰和鲜血中哀号的村庄:“没有了老百姓,我们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兵工厂可以制造枪炮,可以制造炮弹,可以制造出人心吗?
今天看到小李庄被屠杀,明天看到李家坡被焚烧,后天会怎样呢?
等我们的根基被鬼子用剌刀和机枪一寸一寸地砍光、烧光了的时候,咱们独立团也就真他娘的完了!到那时候,咱们就成了没娘的孩子,离死也就真的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