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尾声的蒙蒙细雨垂直而下,高桥诚撑着透明雨伞,穿过湿透的街道,迟疑地走进鹤见沢学院大门。
敲击杉树林的雨滴发出细小的“沙沙”声,空气里充斥着新鲜泥土的味道。
从昨天下午开始,持续到现在的雨幕让视野变得模糊。
他眺望着远处学生会所在建筑的红色屋顶,思考如果有机会是否要顺势添加。
事到如今,似乎不需要太纠结。
哪怕不添加,立见幸也会来弓道部,为了帮助猫屋阳菜已经和她们扯上关系,现在考虑这是否能够应付得来毫无意义。
虽然有些功利性太强的感觉,不过仔细想想,目的性强的社交也并非是一件坏事。
上杉真夜这种脑袋聪明、值得信赖、出手大方的朋友,如果不是目的性强,怎么可能交朋友费,还利用特权照顾自己。
吹奏部的练习声拉回高桥诚的思绪,走进学生会所在的独栋建筑,在大厅左拐来到剑道部,推门,正在练习剑道的上杉真夜,孤身一人。
“中午好。”高桥诚开口和她打招呼。
上杉真夜收敛架势,走到场地边缘,放下竹刀,拿起矿泉水饮用。
今天怎么不理人?
高桥诚不记得自己有得罪过她,总不可能是因为自己来的时间临近午饭吧。
他放下计算机包,搭话说:“视频我看完了,感觉没什么用处,我会坚持自己的风格。”
“知道了。”
“画筒我放在这里,没事我就走了。”
正想转身离开,上杉真夜手中的矿泉水瓶发出用力捏扁的声音,高桥诚看到她如同艺术品般的美丽眼眸,笔直地射来冰冷的视线。
空气冻结凝固,沉重的压力落在肩膀,被死死盯着而感到不自在的高桥诚,举起双手投降:
“我是废物,我马上去跳山手线。”
听到这话,上杉真夜被矿泉水呛到,剧烈地咳嗽两声,擦去嘴角的水渍。
她突然想起高桥诚是个性格沉重的家伙,缓缓深呼吸后,冷静发问:“你打算什么时间开始学习贝斯?”
高桥诚看了一眼昨晚搁置在剑道部墙边,没有带回家的贝斯,心想原来是这个原因。
上杉真夜对他的容忍显然并非毫无限度,除了一些底线,她最看重的就是自己对贝斯的练习,还有乐队。
“不着急吧,乐队现在连名字都没有,而且成员也只有我们两个人。”高桥诚摊开双手,露出无辜的表情,故意这样说。
他非常讨厌被压力。
“有任何条件你可以提出来,有困难我也会负责解决。”上杉真夜一脸认真,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样子。
考虑到她已经帮了自己不少忙,最近也有时间学贝斯,高桥诚拿起琴包,挥手告别:“我会努力的,另外,乐队还是有个名字比较好,明天见。”
上杉真夜为什么对乐队和自己如此执着,应该能在学生会得到答案。
离开剑道部后,踩着吹奏部奏响的音符,来到三楼,在走廊右拐,尽头即是学生会办公室,厚重木门看起来非常大气。
这个时间才来,应该没问题吧。
毕竟昨天鹿岛学姐只说今天过来就可以,没有特意强调不方便的时间,说起来,她昨天说的“羡慕猫屋阳菜”到底是什么意思?
高桥诚心里思索着,抬手用弯曲的指节叩响木门,沉闷的声响后,里面传出甜美的声音。
“高桥学弟吗?请进来吧。”
听到立见学姐的声音,空气瞬间紧张起来。
这不符合高桥诚的预期,他约好见面的人明明是鹿岛学姐,相比于说过几次话较为熟悉的人,直接面对没打过交道的学姐难免感到一丝狭促。
何况立见幸与上杉真夜不同,是货真价实的财阀大小姐。
尽管如此,现在并没有退缩的馀地,高桥诚轻轻吸了口气,推开一边木门,背着琴包走进学生会长室。
一阵优雅细腻的花香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正对着大门的落地窗前,立见学姐坐在厚重的实木办公桌后,左手撑着脑袋发呆。
明亮的灯光斜切出金色短发的层次,皮肤白淅透亮,精致小巧的脸上,五官线条柔美,眼眸如晴空般湛蓝,整体看起来非常清纯。
见高桥诚走进办公室,她轻巧地站起身,清纯可爱的脸流露出毫不做作的温柔笑容:“高桥学弟,我等你很久了呢,请坐。”
声音甜美、清淅,让人想起初夏时节绚丽多彩的绣球花,有一种温柔的窒息感。
“抱歉,立见学姐,让你久等了。”高桥村礼貌客套,迈步走向她伸手示意的方向。
办公室侧面的小阳台旁,摆放一组柔软的黑色真皮沙发,旁边的书柜里摆满各式各样的奖杯和证书,小阳台外,梅雨季吸足了水分的树木绿意盎然。
摘下琴包,刚在沙发落座,立见学姐已经端来红茶,俯身放在面前的茶几。
“来,请用。”
她添上一杯红茶,然后隔着黑色岩板茶几,双膝并拢,在对面的沙发落座。
简约利落的米白色连衣裙裁剪得体,勾勒出优雅的身体曲线,坐姿淑女,给人一种“大小姐本应如此”的感觉。
高桥诚短暂地失神几秒,才从她连衣裙领口的褶皱设计收回视线。
昨天只是短暂见面,他没有充分体会到大小姐的魅力,今天大概有机会好好领教。
“高桥学弟看起来有些紧张呢,做一个自我介绍好了。”
语气平和,让人没什么距离感,象是认识已久的朋友。
尽管如此,高桥村却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她递来巧克力的手一直停滞在茶几上方,彷佛只要不伸手去接,就会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看似柔软的态度实则给人一种无法拒绝的紧张感,感觉象是强迫别人必须接过来一样。
高桥诚抬手接过巧克力,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谢谢学姐,我原本约了鹿岛学姐见面。”
立见幸对他微微点头,端起红茶轻抿,眸中流露出满意的感觉:“高桥学弟是想要添加学生会吗?”
高桥诚迟疑了。
他有点怀疑立见幸的说辞,毕竟鹿岛学姐的真实身份是女仆。
而且从立见幸热情招待自己开始,现在学生会办公室内的气氛都在发生微妙的变化,现在已然陷入到她的掌控之中,只要顺应气氛一定会被顺势拉进学生会。
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也许今天不该来的。
高桥诚没由来地这样想,不过还是保持着礼貌的态度:“抱歉,学姐,我只是想稍微了解一下,没有直接添加的打算。”
“啊——是这样哇。”
立见幸抬手遮住粉唇,惊讶地轻呼出声,然后放下茶杯,柔和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歉意:“我该道歉才对呢,好象做了多馀的事。”
高桥诚看到她从连衣裙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对折两次的a4纸。
“因为会错意,我已经向校方拿来了高桥学弟的出路调查指导,本想好好加深一下了解呢。”立见幸笑吟吟地说。
高桥诚尴尬地咽了咽喉咙,有些头皮发麻。
这种东西被不熟悉的人看到是一回事,被其他人当面拿出来审视是另一回事,而且毫无预料,可以说突然迎来社会性死亡的现场。
见他不动声色又眼神紧盯着手中的出路调查指导,立见幸眸中的笑意又愉快了几分,却始终没有透到眼底。
她细长的手指展开a4纸,低头扫视,刻意让紧张的空气沉默了十几秒,才慢悠悠地开口:
“学弟的梦想是,地表最强生物,嗯看起来不是因为草帽海贼团呢。”
“支撑梦想的信念,不想让人生落入悲惨的境地,嗯我理解了。”
“原来如此,因为学弟没有任何依靠,也没有任何容身之处,所以才会这样想吧。”
立见幸突然抬起脸,湛蓝色眼眸泛起柔光,用理解和关怀的视线看过来,给人一种温暖而包容的感觉。
“是这样的。”
高桥诚点头认可她的说法,心里却猛然涌起一阵危机感。
他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又说不出具体的问题,只是从走进学生会办公室开始,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正在将自己包裹。
蜘蛛感应从来不会骗人,添加学生会的事,还是再仔细考虑一下吧。
“我很理解你呢,高桥学弟。”
立见幸收起手中的出路调查指导,放置在茶几上,然后拿起一块巧克力拆开包装:
“没有容身之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哇,添加学生会怎么样?我们是一个很友爱包容的家庭呢。”
“学姐,我对学生会还不太了解,立刻添加之类的,有些为难。”高桥诚委婉地拒绝说。
“学生会的结构很简单哦,我担任会长,冷子担任副会长,除此之外还有8名风纪委员,1名会计,都是二年级生。”
立见幸小口咬下巧克力,露出无比温柔的微笑,连上挑的眼角都透出几分亲切感:
“原本我没有招收新人的打算,毕竟简单的结构更加高效,而且鹤见沢全部学生加起来也只有不到600人而已嘛。”
“既然没有这个打算,我还是别给学姐添麻烦比较好。”高桥诚当即准备起身告辞。
他想起自己拥有一个正义的伙伴,上杉真夜。
她脑袋聪明,成绩是全国第一,而且有求于自己,哪怕刚刚给过压力,也不影响可靠程度。
最重要的是,上杉真夜和立见幸是敌对关系。
“得知是高桥学弟后,我改主意了哦。”
立见幸后仰身体靠着沙发靠背,不经意间用眼神命令他坐下,语气依旧柔和:“毕竟我很看好高桥学弟呢,何况学院今年开始改制,学生会也要做出一些改变才行呀。”
高桥诚确信她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劲,让人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彷佛只要不立刻添加学生会,就是姑负学姐的一片苦心,不配合学生会的发展计划,甚至抗拒学院改制。
见他陷入沉默,立见幸继续说:
“难道学弟不是因为对我有想法才想了解学生会的吗?我亲自邀请你,没什么值得尤豫的地方才对呀。”
“而且因为学生会成员很少,补贴很高呢,如果高桥学弟愿意担任秘书的职位,每个月能拿到20万円。”
“我还可以告诉你小夜的事哦。”
最后一句话语气依旧轻飘飘的,却有一种压上所有筹码的感觉。
在这个瞬间,高桥诚终于确认,今天的学生会办公室是一个针对自己的陷阱,鹿岛学姐是刻意不在或被大小姐赶走。
从自己进门开始,立见幸一直在主导话题和氛围,通过招待和出路调查指导,营造一个温柔善良又理解自己的学姐形象。
问题在于她的说法很狡猾,现在答应添加,即是承认自己对立见幸有非分之想。
还有20万円的补贴也很奇怪,在东京赚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初入职场的上班族月薪也不过十几万円而已。
至于上杉真夜的事,果然还是自己探索比较有趣,就象一寸一寸拉开新娘的婚纱拉链一样。
“抱歉,学姐,请容我拒绝添加学生会。”高桥诚顶着她的视线,从沙发上站起身。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立见幸若无其事地问,持续投来亲切的目光。
“没有,只不过我的性格很懒散,想来不太合适。”
听高桥诚这样说,她端起红茶咽下一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然学弟这样说了,也没办法呢,我又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坏女人。”
坏女人,是指上杉真夜吗?高桥诚觉得这句话意有所指。
“学姐,学生会我已经充分了解过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告辞了。”
见立见幸点头,他拿起琴包,快步逃离学生会。
在高桥诚看不到的背后,立见幸注视着他的背影,露出些许苦恼的表情,美眸中浮现一种类似美食吃不到的失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