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方寸寄情》第二期录制现场。
江澈因故缺席,气氛微妙。
聚光灯下,一枚黄铜腰带扣在展台上无声旋转,镶崁的黄宝石折射出冰冷的光。陆沉与主持人王明的联名作品。
王明手持话筒,话术圆滑老练:“黄铜,像征父亲的坚韧;黄宝石,代表父爱的温暖……”
台下稀稀拉拉响起几声程式化的掌声。
到了点评环节,一向以稳重着称的陆沉接过话筒,视线在场内扫荡,最后落在沉芝微身上,目光带着审视。
“芝微,你先来。”
现场空气骤然抽紧。
上期节目,陆沉一句“有形无神”的评价,让他在网上被骂得狗血淋头。
这是来报仇了。
吴念端起水杯,杯沿抵着下唇,遮住一抹看戏的笑。陈星野干脆抱起双臂,一副等着看好戏的嘴脸。
沉芝微的回应波澜不惊:“陆老师的工艺坐镇,王老师的人心洞察,强强联手,作品自然是好的。”
陆沉扯了扯嘴角,发出短促的冷笑:“呵呵,沉老师现在也懂得说场面话了。”
一句话,直指她虚伪。
沉芝微终于抬起头正视他。她站起身,走向展台,在那枚腰带扣前站定。
“陆老师的錾刻工艺无可挑剔,宝石选材也见功力。”她先扬后抑,话锋陡转,“只是,这云纹雕得太满了,堵得慌。一件好的作品,得会呼吸。”
全场死寂。
这不是点评,是挑衅。
陆沉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他放下话筒,几步走到展台前,一把抓起腰带扣,往前一递,几乎要戳到沉芝微脸上。
“你说少了呼吸感,指个地方我看看?”
沉芝微没接,只伸出一根食指,隔空点着云纹边缘最密集处。
“这里,雕刻密度减三分之一,让黄铜本身的肌理露出来。藏与露,才是层次。”
陆沉的下颌线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忽然发难,问题又快又狠:“那你再说说,这颗黄宝石,用的什么镶崁工艺?”
这不是点评,是考校,是当众叼难。
镶崁工艺千差万别,除非是浸淫此道几十年的老师傅,否则绝无可能一眼看穿。
嘉宾席的陈蓉都皱起了眉,想开口解围,却被王明一个手势暗中制止了。
所有人都以为沉芝微会被问住。
她却连思考的停顿都没有。
“四爪镶,为了最大化呈现宝石的火彩。”她声线不高,却字字清淅,“但陆老师……您是不是在赶工?”
陆沉的脸皮狠狠一抽。
“爪镶底部有焊接加固的痕迹,手法很稳妥,是您的手笔。可惜……”沉芝微顿了顿,抬眼直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焊点溢出,打磨也粗糙。这种遐疵,不象陆老师平日里追求完美的水准。”
她不是猜测,是陈述。
陆沉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
没错,最后一道工序是他熬夜赶出来的,处理得极为仓促。这是他藏在心底的疙瘩,竟被这个年轻女人当众、当着镜头的面,赤裸裸的挑破。
陈蓉夸张地喊了一声:“哇,偶象连这个都看得出来!陆老师,沉老师是不是很厉害!”
吴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就是搅屎棍本棍。
陈星野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闭嘴吧你!也不见你这么帮我这个搭档说话。”
陈蓉白了他一眼,拉了拉披肩:“我喜欢漂亮的、崇拜强者,你哪样都不占。”
陈星野气得差点倒仰。
心理咨询师孙晓月温和地总结:“沉老师临危不乱,这份心性远超她的年龄,背后必然有不凡的经历。”
吴念幽幽地接了一句:“所以才招人恨。”
王明赶紧出来救场:“哎呀,沉小姐慧眼如炬!不愧是专业设计师!”
陆沉没理会任何人的话,只是死死盯着沉芝微。
他承认,上期就是故意打压。一个新人,凭什么这么嚣张?可网上那些评论,说他倚老卖老,说他的匠气盖过了灵气。
这口气,他咽不下。
“好了好了,有请我们的委托人陈宇先生!”王明连忙推进流程。
陈宇上台,接过腰带扣,眼框泛红。陆沉又补送了一条配套皮带,总算挽回了一丝颜面。
王明立刻宣布:“非常感谢!接下来,进入我们下期的主题——寸草春晖。”
大屏幕上出现一张烘焙店前的笑脸。
委托人孟瑶,母亲是传统糕点师,最擅长桂花糕。母亲常说“做人要象桂花糕,外表朴素,内里香甜”。后来孟瑶离家学烘焙,母亲总会寄来亲手做的桂花蜜。如今母亲年迈,孟瑶希望定制一件珠宝,纪念母亲的味道。
讨论开始。
陈星野提议用琥珀,吴念建议封存桂花,都是些毫无新意的想法。
陆沉全程没参与,直到最后,他再一次点名,称呼已经变了。
“沉老师,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聚焦到她身上。
“我建议用珍珠。”沉芝微开口。
“珍珠?”陈星野嗤笑出声,“珍珠跟桂花糕有什么关系?沉老师的设计,总是这么异想天开?”
沉芝微看都未看他,自顾自阐述:“蚌以血肉孕珠,如母以辛劳育女。珍珠光华内敛,温润如玉,正合那句‘外表朴素,内里香甜’。它本身,就是时间和爱的凝结物。”
她继续道:“可以设计成胸针吊坠两用款。主体用一颗巴洛克异形珍珠,不求圆润,只求独一无二。周围以碎钻铺镶出桂花的形态。背面,就刻上那句话。”
意境,美感,故事,一应俱全。
陈蓉第一个鼓掌:“太棒了!”
陆沉却冷哼一声,再次发难:“想法不错。但珍珠性冷,母爱温暖。沉老师的设计,是不是总缺了点人情味?”
沉芝微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
“陆老师,珍珠从不冷。它是蚌的眼泪,是时间的温度。母爱也一样,并非时刻炽热如火,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浸润,看似平淡,却早已融入骨血。”
哪怕是养母白芷,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了她全部的爱。那爱是即使自己受尽委屈,也要流着泪把她养育成人的执拗。
陆沉被她这番话说得一噎,竟找不到半个字来反驳。
陈星野见状,立刻从另一个角度攻击:“说得比唱得好听!沉小姐,你算过成本吗?一颗高质量的巴洛克珍珠,加之碎钻,节目组的预算够吗?还是说,你就负责画大饼,从不管落地?”
这话阴险,直接把她打成了不切实际的空想家。
沉芝微终于转头,正眼看向陈星野。
“陈老师是在担心节目组的预算,”她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淅无比,“还是在担心,自己的设计,连一颗淡水珍珠都比不过?”
陈星野的脸“唰”地一下,青白交加。
现场的空气几乎凝固。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憋出一句:“你……你这是诡辩!”
“诡辩?”沉芝微挑眉,“陈老师要不要现场算一笔帐?一颗中等品质的淡水巴洛克,配上锆石代替碎钻,成本控制在五千以内绰绰有馀。我记得,节目组给的预算是八千?”
她转头看向王明,象是在求证。
王明尴尬地咳了一声,正要点头。
就在这时,导演冯佳的声音通过耳麦传进王明耳朵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王明听完,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他对着话筒大声宣布:“刚刚我们节目最大的投资方,拾光阁的幕后经理人恰好在现场视察!他知道咱们节目经费紧张,决定为我们节目追加一笔预算,作为后续的珠宝制作费用!从本期开始,每期的预算,翻三倍!”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沉芝微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朝导演监控室的方向看去。
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正偷偷摸摸地拐过走廊,消失在阴影里。
那背影,好象在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