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光心理疗愈院。
母亲生命最后一年,就死耗在这里。
六岁那年,沉择林找来的人从家里拖走了母亲。
她和阿远哭得撕心裂肺。小阿远以为,妈妈也象爸爸一样,不要他们了。
一个月后,沉择林带她去了那家医院。
病床上的人是母亲,又不是母亲。
手腕裹着厚得吓人的纱布,脸白得象纸,整个人是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活气。
“你就在这里陪着她吧。”
沉择林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此后,再也没出现过。
她就是在那时,从护工们刻意压低的闲聊里,拼凑出了母亲的绝望。
母亲被送进来的第一天,就告诉所有人她没病。
她哭,她喊,她要见孩子。
回应她的,只有一次比一次剂量更重的镇定剂。
后来,她不闹了。
她趁所有人不备,用打吊瓶剩下的、那种最钝的输液袋塑料封边,在自己手腕上,一下,一下,一下地……
生生磨开了血管。
那该有多疼。
又该有多绝望。
人被救了回来,但魂已经死了。
而她,一个六岁的孩子,被丢在这里“陪伴”一个行尸走肉的母亲。她亲眼看着母亲的身体在药物作用下迅速垮掉,浮肿,迟钝,失忆。
不到一年,那具躯壳也彻底停摆。
咔。
文档一角被捏得变了形。指甲断了,刺进肉里,她感觉不到。
她想起母亲有一次从噩梦里惊醒,死死抱着她,反复哭喊:“微微,妈妈没病……妈妈真的没病……”
当时她只当是梦话。
现在才懂。
那不是噩梦,是求救。
沉择林……
是他找的医院,是他把母亲亲手送进了那个人间地狱!
滔天的恨意与怒火烧穿了理智,眼前阵阵发黑。
沉芝微抓起大衣就往外冲。
“去哪?”
一只手臂拦腰横来,墨夜北高大的身躯堵死了门口。
“沉家!”她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每个音节都象碾碎的石头,“我要去宰了沉择林那个畜生!”
“冷静点!”墨夜北钳住她颤斗的肩膀,力道让她生疼,也让她被迫正视他,“这些只是初步调查,没有直接证据!”
“我就是证据!”她吼出来,泪水不是流,是砸下来的,“我亲眼看见的!我就是证据!”
她疯了般挣扎,却被男人禁锢得死死的。
怒火无处宣泄,她低头,一口咬在墨夜北的手臂上。
他闷哼一声,没松手。
满嘴的血腥味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沉芝微松开牙,浑身的力气被抽空,瘫软下来。
对,不能冲动。
一刀杀了他太便宜了。她要看着他一点点失去一切,坠入比地狱更深的深渊。
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斗着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给“保镖联盟”三人小群发了条消息。
【芝芝】:明早八点,老地方。
【芝芝】:去沉家,讨债。
秦飒秒回。
【秦飒】:收到!干他娘的!
【秦凛】:好。
墨夜北垂眸看着她的动作,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我陪你去。”
“不用。”沉芝微擦掉眼泪,看了眼墨夜北还在流血的骼膊,默默递给他一张纸巾,“抱歉。”
她声音哑得象破锣,但字字清淅,“这是我的家事。秦凛秦飒,足够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逐客。
“墨夜北,谢谢你。”她看着他,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你回去吧。”
墨夜北黑沉的眸子盯着她,薄唇动了动:“我想留下。”
“不合适。”
“我担心你。”他换了个说法。
沉芝微偏过头,拒绝再看他。
空气凝滞了几秒,墨夜北没再坚持。他走到门口,与她擦肩而过时,脚步一顿。
“记着,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会亲自来讨。”
……
第二天一早,秦凛的车稳稳停在沉宅门口。
这栋三层的独栋别墅,曾是母亲最爱的家。如今,换了女主人。
沉芝微落车,面无表情。
秦凛和秦飒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象两座移动的铁塔,门口的保安连上前的勇气都没有。
沉芝微直接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王若梅的心腹,张妈。
“大小姐?”张妈一愣,随即堆起假笑,“您怎么回来了?先生和夫人他……”
“让开。”
沉芝微没给她废话的机会,径直越过她。
秦凛秦飒紧随其后。张妈想拦,被秦飒一个眼神冻在原地。
客厅里,王若梅正穿着真丝睡袍,指挥佣人修剪玫瑰。听到动静,她不耐烦地回头,看见沉芝微时,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随即又挂了起来。
“芝微?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沉芝微看都未看她,径直走向楼梯。
“站住!”王若梅终于装不下去,尖叫一声,彻底撕破脸,“沉芝微,这里是我家!给我滚出去!”
秦飒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声音平淡无波:“王夫人,体面点。”
“反了天了!私闯民宅!我要报警!”王若梅气得发抖,掏出手机。
“报啊。”
沉芝微停在楼梯口,终于回头看她,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正好,让警察来评评理。我,沉择林的长女,回自己家拿点母亲的遗物,算不算私闯民宅?”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
“还是说,王夫人你终于想承认,我不是沉择林的女儿?”
王若梅握着手机的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你……你这个逆女!”她指着沉芝微,撑着沙发才没倒下。
沉芝微不再理她,转身继续上楼。
楼梯拐角处,四个护卫闻声冲了下来。
“交给你们。”她脚步不停。
秦凛迎了上去。
秦飒则寸步不离地跟着沉芝微。
沉家护卫都是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根本不是秦凛这种练家子的对手。
楼下很快传来门卫呼天抢地的呼痛声,和王若梅的尖叫声。
四楼阁楼,门上了锁。
“能开吗?”
“小意思。”秦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金属丝,对着锁孔捣鼓了几下。
“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尘埃与霉味呛得人一窒。
昏暗的阁楼里堆满杂物。
角落里,几个破旧的纸箱孤零零地立着。
箱子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字——
白冉。
沉芝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走过去,蹲下,指尖拂去箱子上的灰。
当触碰到母亲名字的瞬间,那股被压下去的酸楚还是涌了上来。
她吸了口气,打开第一个箱子。
里面是母亲的手稿、笔记本、旧照片还有一本房产证。
她翻开其中一本笔记,母亲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