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郁,化不开一丝光亮。
沉芝微了无睡意,陷在柔软的大床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那份被调换过的血液样本报告,每个字都深深扎进了她的脑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尖锐的痛楚。
为什么?为什么要调换样本?
这个疑云象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拖回了那个没有光的童年。
记忆的潮水汹涌而来,裹挟着冰冷和绝望。
她忽然坐起身,摸出手机,从加密相册里调出一张早已泛黄的老照片。
那是阿远刚出生时,外公特地从江南赶来看他们时拍的。照片里,小小的她被外公抱在腿上,旁边是笑得温柔的母亲,母亲怀里抱着襁保中的沉思远。而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沉择林。
只是,这张翻拍来的照片,她早就亲手将那个男人的上半身裁掉了。
光是让这个男人的脸存在于自己的手机里,都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指尖抚过母亲温柔的眉眼,沉芝微的视线渐渐模糊。
她想起,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对母亲,似乎也是言听计从的。
可唯独对她,冷漠得象个陌生人。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象别的孩子那样撒娇求过抱,只知道父亲的怀抱,是她一生都未曾抵达过的彼岸。
后来母亲生了阿远,父亲有过短暂的欢喜。
可随着阿远三天两头地生病,那点欢喜也迅速被不耐和嫌恶取代。
他开始责怪母亲,家里的气氛降至冰点,争吵日益增多,他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多少个夜晚,她都看见母亲抱着病弱的阿远,坐在窗边无声地流泪。那压抑的、颤斗的背影,比任何嘶吼都更让她心痛。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沉家老宅孙姨的电话。
“孙姨,是我,沉芝微。”她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沙哑得厉害。
“大小姐?”电话那头的孙姨明显有些惊讶,随即压低了声音,“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吗?”
“孙姨,您能不能……帮我找找我母亲的遗物?”
孙姨沉默了片刻,一声长长的叹息传来:“夫人的东西啊……唉,当年夫人一走,先生就把主卧和书房里所有跟夫人有关的东西,都……都扔到阁楼的杂物间去了。
可我现在被调去外院做事,突然跑去别墅阁楼太显眼了,而且……那杂物间的钥匙,一直在王若梅手里攥着呢。”
王若梅。
听到这个名字,沉芝微的眸光骤然冷冽。
“我知道了,我会亲自回去一趟。”她顿了顿,声音更沉,“还有件事,孙姨,您能帮我打听一下,王若梅嫁入沉家前,住在哪里吗?”
“这个……”孙姨的声音透着一丝为难,但还是应下了,“这个好办,我找机会问问夫人当年带过来的老人,老爷和二小姐的毛发我收集好后尽快联系您。”
“好,谢谢你,孙姨。”挂断电话,沉芝微心头的沉重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记得五岁那年。
父母又在争吵,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像被撕裂的布帛,刺得她耳膜生疼。
她牵着三岁的弟弟躲在门后,听着父亲冷酷的呵斥和屋里传来的摔打声,阿远吓得浑身发抖。
“爸爸,别骂妈妈……”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松开阿远的手,小小的身影冲了过去,一把抱住父亲的腿,仰着满是泪水的小脸哀求。
沉择林只是低头,用一种看垃圾般的冰冷目光瞥了她一眼,然后,毫不留情地一脚将她踢开。
“滚开!”
她象个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得钻心。
可比这更疼的,是心。那一脚,彻底踹碎了她对“父亲”二字的所有幻想。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向他靠近。
思及此,沉芝微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右膝的旧伤疤处,也仿佛呼应着这记忆,传来一阵阵幻痛。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突兀。
吴妈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身影让沉芝微的眉头瞬间拧紧。
墨夜北。
她裹着睡袍从房间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疏离:“你怎么来了?”
上次才说过,他这种人,跟这破旧的小楼气场不合。
墨夜北扫了她一眼,径直走了进来,嗓音低沉:“不请我进去坐坐?”
那理所当然的态度,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沉芝微没说话,默默侧过身,算是默许。
墨夜北毫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
下一秒,老旧沙发猛地向下一陷,他高大的身躯猝不及防地歪了一下,差点滑下去。
墨夜北:“……”
他黑着脸稳住身形,想起来了,上次来就被这沙发暗算过。他抬眼,看沙发的眼神象看仇人,嘴上不饶人:“你家连家具都跟它的主人一样,浑身是刺。明天我让人给你把家具都换了。”
沉芝微将他的狼狈尽收眼底,淡淡道:“我的地盘,用不着墨总操心。你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墨夜北一噎,将一个牛皮文档袋放到茶几上,推到她面前:“林舟查到的,或许对你有用。”
沉芝微狐疑地拿起,打开。
只看了一眼,她的呼吸就停了。
第一页,是两个加粗的黑字。
【白冉】
她母亲的名字。
是她心口的朱砂痣,也是不敢碰的旧伤疤。
网上没有母亲的照片,只有一个简单的百科介绍,罗列着几部早已被人遗忘的作品。
再往下,便是一条条刺目的负面新闻。
【悬疑作家白冉,《雾中纪年》涉嫌抄袭】
【编剧白冉不堪网络暴力,精神失常】
【白冉因病于屿光心理疗愈院去世】
这些她都知道。
所以她从不在网上搜母亲的名字,也从不告诉别人,那个曾惊才绝艳的悬疑编剧是她的母亲。
她不想看这些脏水,指尖发颤地向后翻。
当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猛地顿住。
那是一份关于“屿光心理疗愈院”的调查报告。
【屿光心理疗愈院涉嫌伪造病例,非法拘禁病人】
【院长张光耀因贪污受贿、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被跨国通辑】
沉芝微的脑子“嗡”地一声。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报告的最后一行结论上,那一行字,仿佛是为她母亲量身定做。
【内核证据表明,该疗养院曾多次配合家属,将精神正常的病人伪造成重度精神病患者……】
配合家属……
沉芝微的血,一寸寸凉了下去。
是沉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