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部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野原家一楼的卧室。今天美冴决定进行“春季寝具大整理”,顺便彻底清理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壁橱。
“老公!过来帮忙!把壁橱最上面那床冬天用的厚被褥拿下来晒!”美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干劲。
广志刚结束一周的忙碌,正想瘫在起居室看会儿职业棒球转播,闻言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啊……那个壁橱……就不能改天吗?”
“不能!趁今天太阳好!小新,小秋,你们也别闲着,把榻榻米上的杂物收拾一下!”美冴指挥若定,俨然一副攻坚战役总指挥官的模样。
小新对于“收拾”这种活动向来兴致缺缺。他丢下手里玩了一半的车,凑到和卧室口:“我想收拾壁橱,保不见还能找到爸爸或私房钱嘿嘿”
“少胡说!快去拿抹布!”美冴瞪了他一眼。
壁橱的门被拉开,一股陈年的、混合着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最上面果然是厚重的被褥,广志踮着脚,费力地将它们一床床拖出来,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美冴忙着拍打晾晒。壁橱渐渐空了出来,露出了底部堆放的一些旧纸箱和收纳袋。
“这些是什么?”小新眼尖,已经像条小泥鳅一样钻了进去,拖出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纸板箱。
“啊,那个……”广志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大概是些更早以前的东西吧,很久没动过了。”
美冴也探头看了看:“哦,好像是搬家过来时放在里面的,一直没整理。打开看看,没用的就丢掉。”
这句话让小新的好奇心瞬间爆棚,他使出吃奶的劲把箱子拖到和室中央。小秋也放下手里的抹布,走了过来。
箱子没有封得很严。小新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动感超人绝版卡,而是一堆颜色暗淡、款式老旧的衣服。有几件衬衫的领子样式现在看起来古板得可笑,还有几条裤腿异常宽大的牛仔裤。
“哇!爸爸!”小新拎起一条颜色诡异的、介于紫色和褐色之间的灯芯绒裤子,在自己身上比划,那裤腿长得能把他整个人装进去,“你以前是马戏团的小丑吗?穿的好风骚啊?”
广志的脸有点红:“那、那是以前流行的款式!什么小丑!”
小秋拿起一件印着模糊不清的摇滚乐队logo的黑色t恤,衣服已经有些缩水发硬。“这个也是爸爸的?”
“啊……那是大学时代……”广志的声音更低了,仿佛被这些旧物拽回了某个尴尬又怀念的时空。
衣物之下,是几本边角卷起的漫画周刊昭和骑士,一个外壳磨损严重的随身听,里面还卡着一盘磁带;几本大学教科书,里面夹着几张充当书签的旧车票;还有一顶看起来傻气的针织帽。
小新对这些“老古董”兴趣不大,直到他在箱子最底层,摸到一个硬硬的、扁平的铁盒子。盒子表面印着已经斑驳的巧克力图案,用一根旧橡皮筋松松地捆着。
“宝藏!”小新的眼睛亮了,迅速解开橡皮筋,打开盒盖。
里面的东西不多,却让凑过来的美冴和广志都愣住了。
最上面是几张照片。一张是高中时期的广志,穿着笔挺但略显土气的学生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头笑得僵硬,背景是学校的操场。另一张似乎是大学社团的合影,人群中的广志看起来年轻许多,脸颊瘦削,搂着旁边同学的肩膀,笑容倒是自然了不少。还有几张是刚工作不久的广志,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装,站在陌生的办公楼前,表情是努力想显得成熟却掩不住青涩的模样。
“哇哈哈哈!”小新指着高中制服照,笑得在榻榻米上打滚,“爸爸!你以前好像一根会直立行走的海带哦!头发好呆!制服好土!”
又拿起大学社团照:“这张好一点,但是爸爸你站在边上,好像是被硬拉进去凑数的路人甲!”
广志额角暴起青筋:“臭小子!那叫青春!青春你懂吗!”
美冴也拿起照片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但嘴里却说:“嗯,年轻时候是挺傻的。”
照片下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一张皱巴巴的、字迹稚嫩的“人生计划表”(第一条是“25岁前当上课长”,后面被现实划掉改成了“30岁前”);一叠各个时期的电车月票;甚至还有几张字迹工整、但内容无非是“加油”“坚持就是胜利”之类的自制励志书签。
“爸爸你以前好认真,果然在家里提不起精神的人年轻的时候也会有热血的时候啊。”小秋拿起一张书签,轻声说。
“认真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你这个臭小子说成像海带,而且提不起精神那句话是多余的。”广志没好气地嘟囔,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些被翻出来的旧物,眼神里充满了怀念。
接着,小新翻出了一个用透明文件袋小心装着的东西。那是一叠信纸,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但保存完好。最上面一张,字迹娟秀,开头写着:“致广志君……”
小新虽然认字不全,但“广志君”还是认识的。他好奇地抽出来,大声念道:“广志君,见信好。上周的社团活动很开心,你说的话让我思考了很多关于未来……”
“等等!那个不能看!”广志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过来想抢。
美冴的动作却比他更快。她一把从儿子手里抽过那叠信纸,眼睛迅速扫过开头几行,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意味深长,眉毛微微挑起,看向广志:“哦——?广志君?社团活动?未来?这是哪位‘笔友’写给你的‘人生探讨信’啊?”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但广志的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那是大学时代的事了!普通的社团同学!普通的交流!”广志急得结巴,伸手想拿回来,“都是过去式了!快还给我!”
“普通的交流,需要这么小心地用文件袋装着,藏在箱子最底下?”美冴把信纸举高,避开广志的手,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让我看看……”,“你唱歌的样子很专注唱的北埼玉蓝调很好听”(广志唱的北琦玉蓝调真的很好听),“你总是很努力,让我很钦佩”……啧啧,老公,没看出来啊,年轻时候还挺受欢迎嘛?
小新看着爸爸妈妈之间突然变得微妙(且对爸爸单方面危险)的气氛,非但不害怕,反而兴奋起来,在一旁煽风点火:“哇!是‘情书炸弹’!爸爸的“青春罪证”被发现了!妈妈,快念快念!有没有写到我想和你一起看星星之类的?”
“小新!你给我闭嘴!”广志恨不得捂住儿子的嘴。
小秋则默默地把其他散落的旧物归拢到一边,他想,这大概就是大人们说的“青春回忆”吧,虽然现在看起来有点……嗯,尴尬。
就在广志快要社会性死亡的时候,小葵突然在婴儿床里发出响亮的“啊啊”声,小手用力拍打着栏杆,吸引了大家的注意。美冴暂时放下信纸,走过去看女儿。广志趁机想抢,美冴却灵活地转身,把信纸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对他露出一个“晚上再跟你算账”的笑容。
广志顿时蔫了,垂头丧气。
小新却对另一件东西产生了兴趣——那是压在铁盒最底下的一本薄薄的、手工装订的小册子,封面用马克笔写着“企划案集(练习)”。里面是广志年轻时分门别类收集的剪报、模仿专业企划书格式写的幼稚方案、还有各种天马行空的产品构思草图,字迹认真,但内容如今看来天真得可笑。
“爸爸,这是什么?“能让晚饭变得好吃的办法”小新念着其中一个标题。
广志已经放弃了抵抗,破罐子破摔地坐到榻榻米上:“那是……刚进公司时的练习。谁都有不成熟的时候啊。”
美冴安抚好小葵,也走过来,拿起那本小册子翻看。看着那些笨拙却认真的笔迹,那些异想天开却充满热情的构想,她脸上的“杀气”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神色。她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被生活和工作磨得有些圆润、偶尔发牢骚、脚很臭、但却扛起了整个家的男人,又低头看看册子里那个充满笨拙干劲的年轻影子。
“啪。”她轻轻把那本小册子合上,连带着从口袋里抽出那叠信纸,一起放回了铁盒里。
“算了,”美冴的声音恢复了平常,“都是些老古董了。衣服不能穿的丢掉,这些……”她指了指铁盒,“你自己收好吧。也是……一段回忆。”
广志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妻子。
小新失望地“诶——”了一声:“就这样?不审问爸爸了吗?不让他跪搓衣板吗?”
美冴一个爆栗敲在小新头上:“就你话多!赶紧帮忙把晒好的被子收进来!还有,不要随便开大人的玩笑。
“知道啦知道啦!”小新捂着脑袋跑开。
清理工作继续。旧衣服大部分被处理掉,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被重新整理。那个铁盒,被广志拿回了书房,放进了书架最里层。
晚上,哄睡孩子们后,美冴在厨房洗碗。广志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谢谢啊。”
“谢什么?”美冴头也不回。
“就……那些信,还有……”
“谁还没点过去。”美冴打断他,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
广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喂喂……”
卧室的壁橱清理干净了,塞进了新的被褥和杂物。
小秋觉得,那些旧物就像被埋藏的化石,记录着爸爸成为“爸爸”之前的样子。有点傻,有点土,但努力又真诚。而妈妈虽然会生气,会吐槽,但最终还是会选择理解和收纳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