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石板路上凝结着昨夜寒露。
姜芸第三次站在那座灰墙黛瓦的老宅前。手指攥着绣花布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布包里是她连夜准备的几件东西:母亲留下的那半本残谱、从合作社带来的最好的丝线、还有一包用灵泉水最后余韵浸泡过的安神草药。
“咳、咳咳……”
她捂住嘴,压抑的咳嗽声在清晨的巷弄里显得格外突兀。放下手时,掌心里果然又见了暗红。
灵泉彻底枯竭后,这种咳血成了每日必修。镜子里的自己,白发已过半数,眼角的细纹深得像刀刻。她才三十出头,身体却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妪。
可那双眼睛,还亮着。
“吱呀——”
门开了条缝。还是那张布满沟壑的脸,还是那双浑浊却警惕的眼睛。守宅老人周伯看到是她,眉头立刻皱成死结:“你怎么又来了?”
“周伯,”姜芸微微欠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眼前黑了一瞬,她稳住身形,“我不是商人。”
“你上次也这么说。”老人冷着脸,“我祖父说过,绣谱宁毁不赠商人。你们这些开合作社的,跟百年前那些把绣庄卖给洋人的买办,有什么区别?”
这话刺得姜芸心口一疼。
她深吸一口气,从布包里取出母亲那半本残谱——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已经磨损,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娟秀的笔记和针法示意图。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把残谱展开,举到门缝前,“她叫林素心,民国二十年生人,十三岁就在苏州‘锦云绣庄’学艺。这本笔记,是她用了二十年时间,把师父口传心授的针法一笔一画记下来的。”
老人的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针法标注上,眼神微动。
姜芸继续说:“合作社是我开的,但我不是为了赚钱。樱花社在国际法庭上告我们,说苏绣是他们的。如果我们拿不出证据,这传承千年的手艺,就要被抢走了。”
“关我什么事?”老人嘴上这么说,却盯着那本残谱没有移开视线。
“因为您祖父周怀瑾,是清末‘云锦绣庄’的总管。”姜芸一字一句,“史料记载,乾隆御赐的那套《万寿无疆绣谱》,光绪年间就藏在云锦绣庄。而您家这座宅子,就是当年绣庄存放珍品的库房旧址。”
老人脸色骤变:“你查我?”
“不是查您,”姜芸摇头,“是查那段被遗忘的历史。周伯,我不是来买绣谱的,我是来请您——一起守护它。”
巷子尽头传来早起的自行车铃声,卖豆浆的吆喝由远及近。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姜芸以为这次又要失败时,他忽然说:“你进来。”
门开了半扇。
院子里是典型的苏州园林式布局,只是年久失修。假山倾颓,池塘干涸,只有那几株老梅还倔强地开着零星的白色花朵。
堂屋里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得近乎清苦。唯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绣品——红梅映雪,针法细腻,配色雅致,左下角绣着小小的“婉”字。
老人注意到姜芸的目光,语气难得温和了些:“我妻子绣的。她叫婉君。”
“绣得真好。”姜芸走近细看,职业病让她下意识地分析针法,“这是用了‘乱针绣’打底,‘平金绣’勾边……等等,这梅花的蕊心,是不是掺了‘打籽绣’?”
老人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惊讶:“你竟看得出来?”
“打籽绣现在会的人不多了,”姜芸轻声说,“因为它极耗眼神,绣一个籽结要捻针三次,一幅巴掌大的梅花,至少要打上万个籽结。您妻子……眼睛还好吗?”
老人没回答。他走到绣品前,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爱人的脸。
“她眼睛瞎了。”老人的声音很轻,“绣完这幅,就看不见了。医生说,是绣活太费神,把眼底的血丝都绣断了。”
姜芸的心揪紧了。
“她临死前说,不后悔。”老人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姜芸,“她说,有些东西,值得用眼睛去换。你呢?你愿意用什么去换那本绣谱?”
这个问题太沉重,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姜芸低头,看着自己布满针眼和细茧的手指。这些手指曾经在灵泉浸润下莹白如玉,如今却苍白枯瘦,关节处隐隐泛青。
“我已经在换了。”她抬起手,撩开额前的碎发,露出那些刺眼的白发,“您看,这是我的寿命。每修复一件古绣,我就老一岁。灵泉……就是靠这个维持的。”
老人瞳孔微缩。
“但我今天来,不是要用寿命跟您交换什么。”姜芸放下手,语气平静而坚定,“我想请您看看这个。”
她从布包里取出最后一件东西——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帕。
展开,上面绣着寥寥几针,图案未成,线头松散,明显是未完成的作品。但即便如此,那针法走势间流露出的灵气,依然让人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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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根据母亲笔记复原的‘龙鳞针’起手式,”姜芸说,“但笔记残缺,后面三针的走线方法失传了。我试了三百多种组合,都不对。”
她把素帕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摸出那支随身携带的绣针。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老人彻底震惊的事——
她闭上了眼睛。
手指在素帕上游走,针尖轻触丝绢,凭着肌肉记忆和直觉,一针、两针、三针……针脚细密如鳞,走势蜿蜒如龙,明明闭着眼,手下却分毫不乱!
“你这是……”老人呼吸急促。
“我教的一个聋哑姑娘,叫小满。”姜芸闭着眼,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流畅,“她眼睛看得见,但听不见。所以她学刺绣,全靠触摸——摸丝线的纹理,摸针脚的走向,摸绣品的背面。她说,闭上眼睛,指尖的世界反而更清晰。”
针停了。
姜芸睁开眼,素帕上,一条残缺的龙鳞纹路已经成形。虽然只有短短几寸,但那鳞片的立体感、光泽感,竟比睁眼绣的还要生动三分。
“周伯,”她看着老人,眼神清澈,“真正的传承,不是把绣谱锁在密室里,也不是把它卖给出价最高的人。而是让这些快失传的针法,活下来。”
老人颤抖着手,想去碰那方素帕,又在半空中停住。
“我祖父……”他声音沙哑,“他临终前说,绣谱不能给两种人:一是商人,二是洋人。他说,光绪二十六年,洋人打进北京,云锦绣庄的东家想把绣谱卖给法国人换船票逃命。是我祖父连夜带着绣谱逃回苏州,藏在老宅的密室里,一藏就是一辈子。”
姜芸屏住呼吸。
“他恨商人。”老人闭上眼,“也恨那些为了钱,连祖宗都不要的人。”
“我不是那种人。”姜芸说,“周伯,樱花社的人可能已经盯上这里了。他们能伪造百年前的商标注册记录,就能伪造其他证据。如果我们不先一步找到真正的绣谱,他们甚至可以派人来偷、来抢——”
话音未落,院墙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老人脸色骤变,猛地起身往屋后走:“跟我来。”
老宅的后院比前院更荒芜,野草齐膝,藤蔓爬满了西厢房的整面墙。老人拨开一丛枯死的蔷薇,露出墙上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形状很特殊,像半枚铜钱。
“这个机关,只有周家血脉知道。”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生锈的铜制发簪。
簪头正是半枚铜钱的形状。
他把发簪按进凹槽,轻轻一转。
“咔嗒。”
墙壁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沉闷声响。紧接着,看似完整的一面墙,竟缓缓向内旋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灰尘扑面而来,夹杂着陈年丝绢和樟木的混合气味。
姜芸心跳如鼓。她跟着老人踏入黑暗,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密室。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木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各种绣品、绣具、古籍。
而正中央的紫檀木供桌上,放着一个褪了色的锦盒。
老人没有立刻去拿锦盒,而是转向姜芸,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我可以把绣谱给你。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你要在我面前,用里面的针法,修复一件东西。”老人走到墙角,从一个不起眼的木匣里,取出一件用绸布包裹的物品。
绸布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方绣帕——红梅映雪,与堂屋里那幅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方绣帕上,梅花的花蕊处空着,像是故意留白。
“这是我妻子没绣完的。”老人声音哽咽,“她眼睛看不见之后,就一直想补上花蕊,试了无数次,针都扎进手指里……最后还是没能完成。她说,这方帕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他把绣帕递给姜芸:“如果你能用乾隆绣谱里的针法,补上这花蕊,让它‘活’过来——我就信你是真正的传人。”
姜芸接过绣帕。丝绢已经有些脆弱,但保存得极好。那半朵红梅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娇艳欲滴,仿佛在等待最后的点睛之笔。
“那第二个条件呢?”她问。
老人盯着她,一字一句:“我要你发誓,这辈子,绝不把这门手艺卖给外国人。就算他们出天价,就算他们要你的命——也不卖。”
密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姜芸捧着那方未完成的绣帕,感受着丝绢上残留的温度,仿佛能触摸到那位从未谋面的女子——她在黑暗中摸索针线,一次又一次尝试,针尖刺破手指,血珠染红丝绢,却还是固执地想要完成这幅作品。
那是怎样的一种执着?
“我发誓。”姜芸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苏绣是中国的根,我会用命守着它。”
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百年的重担。他走到供桌前,双手颤抖着打开锦盒。
盒盖掀开的瞬间,姜芸颈间那枚几乎已经失去温度的玉佩,忽然剧烈地发烫!
与此同时,锦盒里那本泛黄的绣谱封面上,乾隆御笔亲题的“万寿无疆”四个金字,竟在黑暗中隐隐流转起微弱的光芒——
仿佛沉睡百年的魂灵,终于等到了唤醒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