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特护病房里,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滴——滴——”声。
窗外,苏州城连绵了数日的秋雨终于停歇,只留下满地湿漉漉的落叶和铅灰色的天空。这种灰暗,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沉沉地压在人的心头。
姜芸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具被掏空了棉絮的旧绣偶,轻飘飘的,却又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死死拽着关节,每一寸骨头都透着酸涩。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野从模糊的光斑逐渐聚焦成惨白的天花板。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这股味道让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比起老宅那种陈旧却温润的霉味,这里的冷冽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不安。
“醒了!陈总,姜小姐醒了!”
护士惊喜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陈嘉豪那张布满红血丝、胡茬凌乱的脸出现在姜芸的视野里。这个平日里总是西装革履、游刃有余的商业精英,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只无头苍蝇,眼底全是掩盖不住的焦灼。
“姜芸……”陈嘉豪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伸出手想碰碰她,却又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瓷娃娃似的停在半空,“你睡了整整三天。医生说你是极度虚弱导致的多脏器功能性衰竭,再晚送来半个小时……”
姜芸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发不出声音。
她没有理会陈嘉豪的关切,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床头柜。
那里,放着一个黑漆木盒。
那是《天工清秘》。
看到盒子还在,姜芸紧绷的那根神经才稍微松弛了一些。她试着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盒边缘,一种微妙的、仿佛电流般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不是那种霸道的灵泉冲击力,而是一种涓涓细流般的安抚。
“书……没事吧?”她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气若游丝。
陈嘉豪连忙端起水杯,用棉签蘸了点水润湿她的嘴唇:“书没事。那天赵四爷把你抱出来的时候,你死抓着那本书不放,手指骨节都发白了。赵四爷说,那是……那是你拿命换回来的。”
提到赵四爷,姜芸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昏迷前那一幕——民国绣娘的影像、那句“灵泉非天赐,乃万众匠心所聚”,还有那套诡异的《固本培元》针法图谱,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下意识地想要调动体内的气息,去寻找那个曾经存在于脑海深处的灵泉空间。
然而,那里依然是一片干涸的龟裂之地。没有清泉,没有雾气,只有死寂的荒原。
姜芸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灵泉真的彻底枯竭了吗?
就在她惊恐万分之际,那片荒原的中央,那株她在昏迷中“绣”出来的微弱嫩芽,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姜芸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连接。
这种连接不再依赖于某种神秘的水源,而是源于她自身,源于这具看似衰败的躯体深处的一股生机。那股生机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它是真实的,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力量。
“匠心……传承……”姜芸在心中默念着那几个字。
她看向陈嘉豪,这个男人虽然依旧强大,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焦虑、疲惫和恐惧,却在姜芸的感知中变得异常清晰。以前,她需要消耗灵泉去“感知”别人的情绪,现在,这种感知变成了本能。
而更神奇的是,当她用意念去触碰陈嘉豪那灰黑色的焦虑情绪时,她体内的那株嫩芽似乎伸展了一片叶子,轻轻一吸。
陈嘉豪紧皱的眉头,竟然莫名其妙地舒展了一瞬。
姜芸心中一动。那个民国绣娘说的“给予”,难道不仅仅是指教授技艺,还包括这种能量的转化?不,这听起来太玄乎了。
她闭上眼,尝试着按照那套《固本培元》的图谱,调整自己的呼吸。
吸气——想象气息如丝线,从百会穴贯入,游走四肢百骸。
呼气——将体内的浊气、病气,随着丝线的抽离而排出。
她的手指在被单下,无意识地做着捻针的动作。虽然手中无针,但她感觉到了气流的走向。
三息之后,姜芸猛地睁开眼。这一次,她的眼眸深处,虽然依旧疲惫,却多了一丝清明。原本那种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的虚弱感,竟然消退了三成。
她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几块因输液而淤青的痕迹。
“我想见赵四爷。”姜芸突然说道,声音虽然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嘉豪愣了一下:“赵老这两天一直在医院守着,刚被我劝回去休息。怎么,那书里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姜芸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只有答案。”
陈嘉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凝重:“姜芸,在你昏迷的这三天里,外面变天了。樱花社那边动作很快……”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手机递到了姜芸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刺眼的新闻推送:《苏绣非遗传承人病危,“樱花株式会社”宣布将接管中国非遗保护项目》。
下面的评论区更是乌烟瘴气:
“听说姜芸是盗取了别人的技术才上位的,现在遭报应了?”
“樱花社的东西确实精致,还便宜,支持樱花社!”
“苏绣死在姜芸手里了,可惜了那些老手艺。”
姜芸静静地看完,脸上竟然没有任何波澜。若是换做以前,看到这些言论,她会愤怒,会焦虑,会急着去辩解。
但现在,她的内心异常平静。
那是一种站在悬崖边看过了深渊之后,对世间风雨的淡然。
“让他们跳吧。”姜芸淡淡地说道,收回视线,“跳得越高,摔得越碎。”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推门进来的,正是赵四爷。
老人看起来比姜芸记忆中更加苍老了,背脊佝偻,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到姜芸清醒过来,赵四爷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然涌上了一层水雾。
他走到床边,没有说话,只是将保温桶放下,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包。
“姑娘……”赵四爷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东西,本来是我赵家要守一辈子的秘密。可你那一滴血……让我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人守着物,是物在等人。”
姜芸心中一凛。
赵四爷缓缓打开布包,里面并不是什么金银玉器,而是一叠泛黄的信纸,和一支断裂的玉簪。
“我祖父临终前告诉我,这本《天工清秘》是残卷。”赵四爷看着姜芸,眼神复杂,“它记载了乾隆御赐的针法,却缺少了最核心的‘心法’。当年为了防止外流,曾有一位姜姓绣娘将心法带走,不知所踪。赵家因此受牵连,被世人误会守着假书,蒙受了百年的冤屈。”
姜芸的瞳孔微微收缩。姜姓绣娘?心法?
“我一直在恨那个带走心法的人,觉得她背叛了师门,背叛了祖宗。”赵四爷自嘲地笑了笑,手指摩挲着那支断簪,“可那天,你的血滴在书上,书封上浮现出半个‘姜’字。那是我祖父在信里描述过的标记——那是血脉相认的印记。”
老人深吸一口气,将那支断簪递到姜芸面前。
“这支断簪,是当年那位姜姑娘留下的信物。她说,若有后人能凭鲜血唤醒绣谱,便是真正的传承人。这簪子里……藏着心法的一半。”
姜芸颤抖着手接过那支断簪。
玉质温润,断口处却锋利如刀。当她的手指触碰到断簪的那一刻,脑海中那株枯木逢春般的嫩芽,再次猛地颤动起来。
这一次,她不仅感受到了能量的流动,还看到了一幅画面。
画面中,一个穿着清末官服的男人,正将这支断簪递给一位年轻的女子。那女子眉眼间竟与姜芸有几分神似,正是她在昏迷中见到的那个民国绣娘——那是她的太祖母。
“拿着快走!”男人的声音焦急,“这心法绝不能落入洋人之手!哪怕毁了,也不能给了他们!”
“师父……”女子泪如雨下。
“走!带着这根针,去没人的地方,把根扎深了!等到有一天,这根针能绣出山河万朵的时候,你再回来!”
画面破碎。
姜芸紧紧握着断簪,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原来,所谓的“背叛”,是一场跨越百年的守护。
原来,赵家百年的孤寂,是为了守住这个归来的路口。
“四爷……”姜芸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向老人行礼。
赵四爷连忙按住她:“别动!你的身子骨还虚着!既然你是那姜姑娘的后人,这东西物归原主,我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说到这里,赵四爷的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姑娘,你可得小心。那樱花社背后的人,早就盯上这书了。这三天里,有不少形迹可疑的人在医院附近转悠。我估摸着,他们不光是造谣,还想要你的命,或者是……这书。”
姜芸闻言,眼中的柔光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的寒芒。
“想要我的命,得看他们能不能接得住这根针。”姜芸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的食指和中指指尖,因为常年握针,而有着微微的凹陷。此刻,在那凹陷处,隐隐有一丝极淡的青色流光在流转。那是《固本培元》针法第一次运转后的效果。
她转头看向陈嘉豪,语气平静得可怕:“嘉豪,通知小满,让她带上‘那个东西’来医院。还有,帮我约一下樱花社的负责人。”
陈嘉豪一惊:“你要见他们?现在?你还在病床上!”
“正因为我在病床上,他们才会觉得我是待宰的羔羊。”姜芸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一场仗,才刚刚开始。”
陈嘉豪看着此刻的姜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震颤。以前的姜芸,像是一株坚韧的芦苇,虽然柔韧,却总让人觉得随时会被狂风折断。
而现在的姜芸,虽然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却像是一株扎根在岩石中的古松。看似枯槁,内里却流淌着不可摧毁的生机。
“好。”陈嘉豪重重地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赵四爷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默默地收拾好东西,向姜芸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姜芸脸上的冷意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
她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强。
《固本培元》的针法虽然能调息,但她的底子已经被灵泉的枯竭掏空了。刚才那一段对话,几乎耗尽了她醒来后积攒的所有力气。
她重新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体内的那片荒原。
那株嫩芽依然在顽强地生长。
姜芸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距离联合国的听证会,还有不到半个月。而樱花社的舆论攻击,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她必须加快速度。
不仅要将这本《天工清秘》中的针法融会贯通,还要将那支断簪中的心法,与脑海中浮现的民国日记结合起来。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验证那个疯狂的猜想——
“匠心传承,可续命火。”
如果……她将这套针法,不仅仅用在自己身上,而是传授给小满,甚至更多的绣娘,那么,这株“匠心之树”的根系,能否从每一个绣娘的生命中汲取养分,再反哺给她?
这是一个赌注。
赌赢了,苏绣新生,她亦可破茧成蝶。
赌输了,她将彻底油尽灯枯,化作尘埃。
“妈……”姜芸在心中轻唤了一声。那是第一次,她不再对母亲的选择感到怨恨,反而生出了一种深深的共情。
当年的母亲,是否也站在这样的悬崖边,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窗外,一阵风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玻璃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姜芸睁开眼,看向病床旁柜子上的那个黑漆木盒。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发现木盒的缝隙里,似乎有一缕极细微的青烟正在缓缓溢出,那是只有练气之人才看得到的“气”。
这《天工清秘》,似乎在渴望着什么。
它在渴望那一支能将它补全的发簪,也在渴望着一个能将它的灵魂释放出来的主人。
“等着吧。”姜芸轻抚着木盒,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脉动,仿佛是心脏的跳动,“这场仗,我绝不会输。”
她的目光穿过窗户,看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深处。在那里,她仿佛看到了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而在风暴的中心,一株嫩芽正破土而出,迎风而立。
这不仅是苏绣的风暴,也是她姜芸,重生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