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焚尽一切的恐怖高温,那仿佛要将他灵魂都熔化的灼烧感,开始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狂暴的能量不再是无序的破坏洪流,它们仿佛找到了某种规律,开始缓缓沉降、凝聚,带着一种蜕变后的、更为凝练厚重的质感,流淌在变得坚韧宽阔的脉络之中。
周身那火山喷发般的酷热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疲惫,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内敛而强大的充实感。
沉重的眼皮如同被汗水粘住,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淅。
他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看到了自己身下被汗水浸透、皱成一团的床单,看到了床边地上自己先前掉落的哑铃。
然后,他的目光聚焦了。
在床铺几步之外,两个身影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牢牢地、目不转睛地锁定在他身上。
一个是小宝,清俊的脸上惯常的平静被一种混合着惊愕、探究和尚未完全褪去的凝重所取代,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邃无比,仿佛在重新评估他体内的变化。
另一个,则是阿诺大哥。
他那山岳般的身躯微微前倾,剃得尖尖的光头在宿舍灯光下格外醒目,布满横肉的脸上没有“嗨嗨”的笑容,铜铃大眼中闪铄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那里面有满意,有“果然如此”的笃定,似乎还藏着一丝罕见的、难以言喻的……关切?
他就那么站着,蒲扇般的大手还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虬结的下巴,仿佛在欣赏一件历经千锤百炼终于出炉的绝世兵器。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宿舍里只剩下林克自己粗重而渐渐平复的喘息声。
林克瘫在汗湿的床铺上,胸口剧烈起伏,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那场仿佛被架在深渊溶炉上炙烤的恐怖体验,榨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精神,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小宝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如同隔着一层厚布传来,在混沌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林克哥,你应该是晋升超一阶的魔法师了。”
超一阶?林克涣散的湛蓝色瞳孔艰难地聚焦,茫然地看向床边的小宝。
那张清冷的脸上找不到一丝玩笑的痕迹,琥珀色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尚未褪去的惊悸。
“不信的话,”
小宝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清淅地刺入林克的意识:
“你可以试着用自己的手,感受一下魔力的总量,可以看看。”
魔力?总量?
林克迟钝地理解着这两个词。
他的身体还残留着每一寸都被烧融又强行重塑的幻痛,连思考都带着灼伤的痕迹。
晋升超一阶?
这念头荒诞得如同天方夜谭。
他才刚刚在一个星期前,在阿诺大哥的严格考核下,勉强达到了高阶魔法师的水准,能够磕磕绊绊地施展几个高阶魔法而不至于失控。
高阶和超一阶之间,那可是横亘着无数天才都需要耗费数年、甚至数十年光阴才能跨越的天堑!
艾莉森老师课堂上强调过无数次——两者的魔法总量,相差接近十倍!
那是生命本质的一次飞跃!
可小宝的眼神不容置疑。
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劫后馀生的顺从,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的期盼,林克极其缓慢地、哆哆嗦嗦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动作僵硬得象生锈的傀儡,每一寸挪动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和仿佛还在灼烧的魔力回路。
他闭上眼睛,摒弃掉身体的痛楚和虚脱,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尝试着象过去无数次冥想那样,沟通、汇聚流淌在魔力脉络中的能量。
意念微动——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到恐怖的魔力洪流,如同沉睡的远古巨龙被瞬间惊醒!
以一种林克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掌控的狂暴姿态,瞬间响应了他的召唤,朝着他抬起的右手掌心疯狂汇聚!
“呃啊——!”
林克猛地睁开眼,湛蓝色的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缩成了针尖!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触电般地向后弹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床板上!
不是涓涓细流,不是奔腾江河!
那感觉,象是徒手打开了一道连通着无尽魔力深渊的闸门!
狂暴、纯粹、浩瀚无边的魔力,几乎要将他那只脆弱的手掌撑爆!
掌心周围的空气剧烈扭曲,无形的能量旋涡甚至带起了微弱的气流,吹动了他汗湿的金色额发!
这股力量……这股力量!
高阶魔法师?不!这感觉,比他刚刚熟练掌握高阶魔法、魔力处于巅峰状态时所能调动的总量,强大了……强大了何止七八倍?!
那是一种质的飞跃,一种从池塘到汪洋的剧变!
掌心汇聚的魔力光团,其蕴含的恐怖能量,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如果此刻释放出去,威力恐怕远超他认知中的任何一个高阶魔法!
“这……这怎么可能……”
林克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斗。
他看看自己那只仿佛握着一个小太阳、魔力光芒在皮肤下隐隐透出的右手,又猛地抬头看向小宝,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茫然和惊骇:
“我…我才刚晋升高阶没多久啊……高阶的魔法都还没完全吃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旁边那个如山岳般沉默的身影——张钢诺。
阿诺大哥依旧抱着他那粗壮的手臂,铜铃大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此刻清淅地写着“看吧,我就说药劲儿到位了”的满意和一种“我娃出息了”的、近乎淳朴的骄傲。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巨大的冲击感瞬间淹没了林克。
阿诺大哥那罐子用铸铁研钵和离心机转子砸出来的、散发着深渊与硫磺恶臭的漆黑“兽药”……
那扎进去如同被岩浆灌体的极致痛苦……竟然……竟然真的把他从一个初入高阶的魔法师,硬生生地、不讲道理地推过了那道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超凡门坎?!
这哪里是“兽药”,这简直是……是燃烧潜能、逆天改命的禁忌魔药!
这一针扎下去,抵得上寻常魔法师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苦修打磨?!
“真……真成超一阶了?”
林克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象羽毛,仿佛怕惊醒了这个太过虚幻的美梦。
他再次低头,小心翼翼、心有馀悸地感受着掌心那如同深海旋涡般汹涌澎湃的魔力,那远超他过去认知极限的力量层级,一遍遍地冲刷着他摇摇欲坠的世界观。
小宝的确认,体内这陌生而浩瀚的能量,无一不在宣告着一个他从未敢想的事实。
他,林克,真的在入学雅科夫学院的第二天,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踏入了超凡的领域。
就在这时,张钢诺那山岳般的身影动了。
他放下抱着的粗壮手臂,剃得尖尖的光头在灯光下微晃,布满横肉的脸上绽开一个“果然如此”的、带着淳朴骄傲的笑容。
他蒲扇般的大手习惯性地挠了挠油亮的头皮,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可不!”
张钢诺浑厚带着浓重边境口音的声音响起,如同闷雷在小小的宿舍里炸开,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铜铃大眼满意地扫过瘫软的林克,语气带着一种“看吧,我就说”的自豪:
“林克你小子的耐药性,在我认识的这么多人当中,还包括我老家那边练块儿的兄弟,那都是一顶一地好!”
他顿了顿,蒲扇大手用力拍了拍自己贲张坚硬的胸肌,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仿佛在为自己的判断做注脚。
“所以啊!你现在晋升快一点,没啥毛病的!”
他继续道,语气理所当然,仿佛林克这火箭般的晋升速度完全在他意料之中,且合情合理:
“毕竟我每次给你扎针的时候——”
他特意加重了“扎针”两个字,铜铃大眼闪铄着“专业”的光芒:
“我都是收紧内核的!”
他似乎觉得这还不够有说服力,粗壮的手臂弯曲,那只曾肘停岩甲马、生拆离心机的蒲扇大手在空中虚握,仿真着握针筒的动作,认真地比划了一下:
“打针的手,很稳当的!针头落点精准,药液推进均匀!”
“你不会有什么毛病的!稳得很!”
这番逻辑自成一体、将林克惊世骇俗的晋升速度完全归功于自身“耐药性”和他本人“打针技术”的惊世理论,让一旁的林克听得眼前发黑,连体内新生的超一阶魔力都差点再次暴走。
敢情这地狱般的痛苦和匪夷所思的突破,在阿诺大哥眼里,就是因为他“扛造”外加打针技术好?!
而一直沉默站在床边的小宝,那张清冷平静、仿佛天塌不惊的面瘫脸,此刻终于出现了一道清淅的裂痕。
小宝:“……?!”
他琥珀色的瞳孔猛地一缩,清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生动、如此剧烈的表情波动。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荒谬、恍然大悟和“这都行?”的巨大冲击!
他微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目光从一脸笃定自豪的张钢诺身上,移向瘫在床上、表情介于生无可恋和极度震惊之间的林克。
‘原来阿诺哥说的“稳扎稳打”,是这个“自己打针的时候稳扎稳打”?
而不是林克哥魔法根基深厚、循序渐进?!’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小宝的脑海,瞬间将他之前对林克强行晋升可能根基不稳、导致终身无法晋级的巨大忧虑,冲击得七零八落。
如果所谓的“稳扎稳打”指的是阿诺哥扎针时手臂肌肉绷紧、下针稳准狠……那林克哥这堪称逆天改命、跨越巨大鸿沟的晋升算什么?!
‘纯粹是……命硬?或者说……算命大是吧?!’
小宝清冷的面容上,嘴角极其罕见地、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看向林克的眼神里,第一次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
深切同情和一种“你活着真是奇迹”的后怕感。
他默默地把脸转向了墙壁,仿佛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彻底颠复他认知的“阿诺式逻辑”。
张钢诺那铜铃大眼满意地扫过瘫在床铺上的林克,蒲扇大手一拍锃亮光头,浓重的边境口音震得宿舍嗡嗡响:
“好了!林克你小子现在都晋级了,瘫着孵蛋呢?跟我去练练,把根基夯瓷实喽!”
他粗粝的目光在林克汗湿的背心上剐过,咧嘴露出白牙:
“瞅着是比之前鼓了丁点肉,可还是瘦得跟麻杆儿扎的似的!这身板咋扛得住练?走,先奔食堂整点硬货垫肚!”
“吃饱了才抡得动膀子!完事儿带你去瞅瞅我刚发现的‘宝地儿’——”
“好家伙!”
“学院旮旯里竟藏着能调重力的场子!”
“这不就是给咱这种玩自重健身的老资历量身打制的天堂吗?”
“麻溜的,我这就领你去开开眼先!”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撞开宿舍门板。
林克勉强撑起仍在适应魔力奔流的身体,跟跄跟上。
食堂里,打饭大叔见那锃亮恐怖光头逼近,一哆嗦险些扔了铁勺,忙不迭将魔物肉堆满餐盘直至汤汁横流。
待二人风卷残云后踏入训练场,值守教师远远瞥见张钢诺魁悟身影,瞬间想起“根器掠夺者”的恐怖传闻,小腿肚直打颤。
待听得只要重力室钥匙,教师如蒙大赦,连学分登记都省了,哆嗦着塞出钥匙便缩回值班室,活象送走了煞星。
重力室的金属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林克刚踏入其中,一股无形的巨力便轰然压下!他感觉全身的骨头和肌肉仿佛瞬间被灌满了沉重的铅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身体猛地一沉,脚下跟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唔!”林克心中惊呼,几乎是本能地调动起体内那股新晋获得的、浩瀚狂暴的超一阶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