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探索第三日——按外界时间算，其实还不到半个时辰，但岛内紊乱的时间感已让三人失去了精准的计时能力。
他们循着一股奇异的能量波动，来到岛屿东北角。
眼前是一片直径约三十丈的“水潭”。潭水并非清澈，而是呈现出一半炽白、一半幽黑的奇异景象，如同将最纯粹的光与最深邃的暗强行糅合在一起。两色潭水在中央形成一道清晰的界限，却又不断翻涌、试图侵蚀对方，发出“滋滋”的诡异声响。潭面上空，扭曲的光影将空间都折射得支离破碎。
潭心处，一株奇异的植物扎根于黑白分界线上。它生着两朵并蒂莲花，一朵纯白如雪，花瓣边缘流淌着炽热的光晕；一朵漆黑如墨，花心处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两朵莲花被同一根翠绿色的茎秆连接，茎秆表面布满玄奥的天然纹路，散发着调和阴阳的奇异道韵。
“阴阳并蒂莲。”林帆眼睛微亮，“此物蕴含最纯粹的阴阳本源，若能得到，或许能助我们稳定此地暴乱的灵力，甚至……对参悟那‘刚柔之源’也有裨益。”
叶倾仙舔了舔嘴唇，赤瞳盯着那朵白色阳莲：“好东西！看着就够劲！”
凌千雪冰眸扫过黑色阴莲，斩念刀微微低鸣，显然也有所感应。
但好东西通常都伴随着麻烦。
三人刚靠近潭边三十丈范围，异变骤起！
“哗啦——！”
潭水剧烈翻涌！炽白与幽黑的潭水中，同时跃出数十道身影！
左侧炽白潭水中跃出的，是一种通体赤红、形如蜥蜴却背生光翼的“阳炎精灵”。它们只有巴掌大小，但周身燃烧着恐怖的高温，飞行轨迹留下道道灼热的光痕，口中不断喷吐着细小的白色火球。
右侧幽黑潭水中跃出的，则是浑身覆盖冰晶、如同水母般漂浮的“玄阴精灵”。它们无声无息，但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冰霜，释放出刺骨的寒意与迟缓神魂的阴冷波动。
更麻烦的是，随着精灵的出现，周围岩石孔洞中再次涌出七八头时痕兽！这些时痕兽体型更大，周身时光符文闪烁得更加密集，明显能操纵更大范围、更剧烈的时间流速变化！
阳炎精灵加速时间，让火球如暴雨般倾泻！玄阴精灵减速时间，制造出粘稠如胶的迟缓领域！时痕兽则在两者之间不断切换局部时间流速，让整个战场的节奏彻底混乱！
“麻烦！”叶倾仙低骂一声，撼天锤已然抡起，赤金火焰爆燃，一锤砸向迎面扑来的三头阳炎精灵！
“轰！”
火球与锤风对撞，爆炸的气浪将她震退半步。但更多阳炎精灵已从侧翼包抄，火球连成一片火网。
凌千雪刀光连闪，斩碎数头玄阴精灵，但冰寒迟缓的领域让她的刀速明显下降，两头时痕兽趁机逼近，试图将她拖入时间泥沼。
林帆太极领域展开，黑白二气流转，试图中和混乱的时间影响，但三种不同的时间干扰叠加之下，连太极领域都运转滞涩，只能勉强护住周身三丈。
三人再次陷入各自为战的窘境。
阳炎精灵的火球在时间加速下威力暴增，叶倾仙虽能硬抗，但被炸得灰头土脸，战裙边缘焦黑片片。玄阴精灵的迟缓领域让凌千雪刀法威力大减，斩念刀清辉黯淡。林帆则要同时应对时间混乱与元素攻击，太极领域明灭不定，消耗剧增。
更糟的是，他们的攻击余波再次互相干扰。叶倾仙狂暴的锤风震散了林帆试图构筑的防御节点；凌千雪清冷的刀意让叶倾仙气血一滞；林帆调和的阴阳之力则隐隐搅乱了凌千雪对阴寒之力的掌控。
效率低下，险象环生。
“这样不行！”林帆格开一道加速射来的火球，目光急速扫过战场。先天之眼全力运转，混乱的战局在他眼中逐渐浮现出某些规律——那些阳炎精灵与玄阴精灵的攻击并非杂乱无章，它们的飞行轨迹、能量喷吐的间隙、乃至时痕兽切换时间流速的节点，隐隐遵循着某种“阴阳流转、刚柔交替”的节律。
就像……这阴阳潭水本身的翻涌规律！
一个念头闪过。
他猛地抬头，对正被五头阳炎精灵缠住的叶倾仙高喝：“叶姑娘！左前三尺，阳位升腾之机——全力轰击！别管防御！”
叶倾仙正被火球炸得心烦，闻言想都没想就骂：“你指挥谁呢？！”但手上动作却没停，几乎本能地依言转向左前三尺，那里恰好有三头阳炎精灵完成喷吐、能量回落将起未起的瞬间空档！
“给本姑娘破！”撼天锤携着滔天怒意砸下！
“轰隆！”
锤风精准地轰在阳炎精灵群能量流转最脆弱的“阳枢节点”！三头精灵连同周围紊乱的阳炎之力被一锤砸得爆散！连锁反应之下，左侧阳炎精灵群的攻击节奏顿时大乱！
几乎同时，林帆声音再响，这次是对凌千雪：“凌姑娘！右后七寸，阴枢沉降之位——刀断其根！”
凌千雪冰眸一闪，没有任何废话，斩念刀清辉暴涨，身形如电掠向右后七寸！那里，两头玄阴精灵正将阴寒之力注入地下，试图催发更大范围的迟缓领域。
刀光如冷月泻地。
“嚓！”
精准斩断阴寒之力与地脉联结的“阴枢”！
两头玄阴精灵哀鸣溃散，右侧迟缓领域骤然削弱大半！
两人的攻击，一刚一柔，一升一降，恰好打在阴阳精灵群攻防转换最关键的节点上！
战场局势瞬间一变！
阳炎群攻节奏被打乱，玄阴领域被削弱，时痕兽失去配合，攻击变得散乱。
林帆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太极领域全力爆发，黑白二气如同两条巨龙横扫而出，将剩余的精灵与时痕兽尽数卷入，阴阳绞杀之力疯狂旋转！
“噗噗噗噗——！”
一连串的湮灭声。
当光芒散去，潭边已是一片狼藉。数十头精灵与七八头时痕兽尽数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只余几缕残存的阴阳之气缓缓回归潭水。
战斗结束。
叶倾仙杵着锤子喘气，身上多了几处焦痕。凌千雪收刀归鞘，左袖被一道火球擦过，焦黑一片。林帆太极领域收敛，脸色略显苍白，显然刚才那波爆发消耗不小。
但三人眼中，都有一丝异样。
第一次……配合攻击。
虽然是被迫的，虽然只是简单的听从指令，但效果立竿见影。
沉默片刻。
叶倾仙率先打破寂静，她走到潭边，盯着那株阴阳并蒂莲，又瞥了林帆一眼，哼道：“算你还有点眼力劲。”
凌千雪冰眸扫过林帆，没说话，但周身警惕的敌意似乎淡了一丝。
林帆笑了笑，走到潭边，伸手虚引，以太极之力小心翼翼地将整株莲花从潭心摄出，悬浮于三人面前。
莲花离水，异香扑鼻。阳莲炽热，阴莲冰寒，但两股极端之力在翠绿茎秆的调和下达成微妙的平衡，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道韵。
“怎么分？”叶倾仙直接问道，赤瞳在阳莲上打转。
凌千雪冰眸则锁定了阴莲。
林帆看看两人，忽然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洒脱：“这阳莲炽热刚猛，最契合叶姑娘的战意与功法。”他指尖一引，那朵白色阳莲便缓缓飘向叶倾仙。
叶倾仙一愣，下意识接住。莲花入手温热，精纯的阳和之力顺着手臂涌入，让她方才的消耗瞬间恢复大半，连身上焦痕都开始快速愈合。她看向林帆，眼神有些复杂：“你……”
林帆没理她，又将黑色阴莲引向凌千雪：“这阴莲清冷幽深，与凌姑娘的刀意同源，当能淬炼神魂，凝练刀心。”
凌千雪默默接住阴莲，刺骨的寒意却让她神魂为之一清，方才战斗的疲惫与烦躁瞬间涤荡。她冰灰色的眸子看向林帆，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微微颔首：“多谢。”
最后，林帆只将那截翠绿色的莲茎和几片莲叶收起。“这茎叶蕴含调和阴阳的本源道韵，于我太极之道亦有裨益。”他耸耸肩，笑容惫懒，“最精华的两朵花都给你们了，我拿点边角料，不过分吧？”
叶倾仙握着温热的阳莲，看着林帆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转过身去，小心地将阳莲收好。只是耳根似乎微微红了一下。
凌千雪将阴莲收起，冰眸在林帆脸上停留一瞬，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些寒气：“……承情。”
林帆摆摆手，转身望向岛屿深处，目光落在那座高耸的岁月碑上。
“客气啥。”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让出至宝只是随手之举，“毕竟要离开这鬼地方，还得靠咱们三个‘有缘人’继续互相折磨……哦不，是精诚合作。”
他回头，冲两位面色瞬间又冷下来的女子眨了眨眼：
“路还长着呢，美女们。”
或许是外界几刻钟，或许是岛内数日。时间感彻底紊乱后，连昼夜交替都成了奢望。只有头顶那层半透明的时光壁垒外，隐约可见圣殿永恒不变的微光。
三人寻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暂时落脚。坡地边缘生着一株极其古怪的“树”——树干扭曲如龙，叶片却一半翠绿欲滴，一半枯黄凋零，仿佛同时经历着盛夏与深秋。树下光影斑驳，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些光斑移动的轨迹时快时慢，甚至偶尔逆流，将时间规则的异常具象得淋漓尽致。
叶倾仙靠在一块灰岩上，手里把玩着那朵温热的阳莲，赤瞳时不时瞥向对面盘坐的林帆，又扫过远处独立调息的凌千雪，脸上写满烦躁。
“干坐着也不是办法。”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打破了孤岛死寂，“那破碑上的话玄乎得很，‘刚柔生灭，动静之源’……到底怎么‘交融’？难不成咱们三个坐在这儿大眼瞪小眼，道韵就能自己跑出来掺和一起？”
凌千雪缓缓睁眼，冰灰色的眸子看向岁月碑方向：“道不同，韵自异。强行交融，无异于水火相激。”
“那怎么办？”叶倾仙没好气道，“等死？”
林帆从调息中醒来，随手捡起脚边一片半枯半荣的树叶，指尖黑白二气流转，树叶在他手中缓缓旋转，枯黄与翠绿的部分竟开始缓慢交融，最终化为一种均匀的、介于生与死之间的灰绿色。
“道虽不同，”他松开手，树叶飘落，在半空中又诡异地分解回原本的半枯半荣状态，“但并非没有相通之处。”
他看向两人：“至少，我们都看到了那三枚道纹——刚，柔，源。或许，我们可以从各自对‘道’的理解开始。道途差异越大，若能找到共鸣点，或许……反而更接近‘交融’的本质。”
叶倾仙挑眉：“论道？本姑娘可没兴趣打机锋！”
凌千雪却微微颔首：“可。”
林帆笑了笑，也不在意叶倾仙的态度，自顾自开口道：“那便由我开始。我修太极，核心在于‘平衡’与‘包容’。阴阳相生相克，刚柔并济，动静相宜。世间万物，皆在流转变化之中，没有绝对的强，也没有绝对的弱。以自身为轴，调和万力，转化冲突，便是我的道。”
他说得平和，却自有一种俯瞰万物、容纳万象的气度。
叶倾仙嗤笑一声：“平衡？包容？听起来就像和稀泥！我的道，简单得很——力量！”
她站起身，握紧拳头，赤瞳中火焰升腾：“一力破万法！任你千般变化，万种诡计，我只一锤砸过去！够快！够狠！够强！把一切阻碍都砸得粉碎，路自然就通了！这才是最直接、最痛快的道！”
她的话语如同她的锤法，霸道，直接，充满破坏性的美感。
凌千雪冰眸扫过两人，清冷的声音响起：“我的道，在于‘纯粹’与‘斩断’。”
她抬起手，虚握斩念刀：“万物纷扰，皆为虚妄。杂念，迷障，软弱，犹豫……皆是阻碍道途的尘埃。我以刀为心，斩断一切不必要的牵连与干扰，只留最本真、最锋锐的‘意’。极于情，专于刀，心无旁骛，方能斩破迷障，得见真我。”
她的道，如同她的刀，清冷，锋利，追求一种近乎残酷的纯粹。
三种道，三种截然不同的理念。
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叶倾仙赤瞳盯着凌千雪，咧嘴道：“斩断一切？那你现在是不是该先斩了咱们之间这‘不必要的牵连’？本姑娘看你就不顺眼！”
凌千雪冰眸回视，刀意隐现：“随时奉陪。”
“够了。”林帆无奈打断，“我们是论道，不是约架。”
叶倾仙哼道：“论什么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的力量之道，何须跟你那软绵绵的平衡，还有她那冷冰冰的斩断掺和？”
“是吗？”林帆不急不躁，指了指她手中的阳莲，“这阳莲炽热刚猛，是你的‘刚’。若没有那阴莲的‘柔’调和，没有莲茎的‘源’连接，它能独立存在吗？孤阳不生，你追求极致的力量，可曾想过，过刚易折？”
叶倾仙一愣，看着手中温热的莲花，皱了皱眉，却没反驳。
林帆又看向凌千雪：“凌姑娘追求斩断虚妄，心无旁骛，固然能令刀意纯粹。但若斩得太尽，连自身情感的根源、与外界的必要联系都一并斩断，是否会陷入另一种‘枯寂’的迷障？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终难长久。极于情，是否也可能困于情？”
凌千雪冰眸微凝，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而我的太极平衡，”林帆自嘲地笑了笑，“在你们看来或许是和稀泥。但阴阳流转，本就在不断打破平衡、建立新平衡的过程中前行。一味的包容与调和，若无自身坚定的‘轴心’，也只会被外力带偏，沦为随波逐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所以，我们各自的道，皆有闪光之处，也皆有潜在偏颇。叶姑娘的‘刚’，若能有凌姑娘‘斩断杂念’的专注，力量是否会更凝聚？凌姑娘的‘纯’，若能有叶姑娘‘一往无前’的决绝，刀意是否会更无滞碍？而我的‘衡’，若能有你们二人的‘极’，是否根基会更稳，运转会更有力？”
他随手摄来三块碎石，以灵力托举悬浮。
第一块，被他以太极限缩之力疯狂挤压，瞬间变得坚硬无比，闪烁着金属光泽。“极致的刚。”他屈指一弹，石块激射向远处一块巨岩，深深嵌入，但自身表面也浮现无数细密裂痕。
第二块，被他以柔劲反复涤荡洗练，杂质尽去，变得晶莹剔透。“极致的纯。”他轻轻一吹，石块无声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第三块，他并未特意处理，只是以太极之力在其内部构筑了一个微型的、不断流转的阴阳循环。“平衡的源。”他将石块抛向空中，任凭紊乱的时间波动冲刷。石块表面光泽明灭不定，形态微微扭曲，却始终没有崩碎，最终落回他掌心。
“看，”林帆摊开手，三块石头的结局清晰呈现，“孤刚易裂，过纯易碎。唯平衡流转，方能在此地异常规则下，保有‘存在’的根本。”
叶倾仙盯着那块嵌入岩壁却布满裂痕的“刚石”，又看看自己手中的阳莲，眉头紧锁，赤瞳中的火焰不再只是躁动，多了一丝沉思。
凌千雪冰眸凝视着那化为齑粉的“纯石”，又感受着斩念刀心中那追求极致纯粹的执念，沉默不语。
林帆收起石块，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洒脱：“当然，我并非说我的道就更高明。道无高下，唯有适与不适，以及与所处之境的契合与否。”
他站起身，望向岁月碑。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他缓缓念出碑文前两句，声音在寂静的孤岛上格外清晰，“但若刚中有柔劲为韧，柔中有刚骨为撑，再以贯通生灭的‘源’来调和流转……或许，那才是‘生生不息’。”
他回头，看向若有所思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些许不羁的笑：
“当然，这都是我一家之言。两位美女要是觉得不对，咱们可以继续辩。”
“或者，”他眨眨眼，“再打一架印证一下也行，反正这儿时间多得很，打累了还能继续辩。”
叶倾仙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却没像之前那样直接呛声，只是哼了一声，重新靠回岩石，低头看着阳莲，眼神闪烁。
凌千雪则默默闭上了眼睛，气息沉凝，仿佛在消化方才的话语。
古树下，光影依旧错乱斑驳。
但三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敌对氛围，不知不觉间，悄然淡化了一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掺杂着审视、思索与些许难以言喻的触动的东西。
论道之始，亦是理解之始。
在这永恒孤岛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