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涟漪吞没身形的刹那,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彻底揉碎。
没有光影,没有声响,甚至没有“坠落”或“漂浮”的感知。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连存在本身都被剥离的虚无。
林帆试图运转太极领域,却发现连“运转”这个概念都变得模糊。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应不到灵力,甚至连先天之眼都如同蒙尘,视野里只剩下混沌。
这种状态持续了不知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
直到某一刻,脚下重新传来“实地”的触感。
不,不是实地。
是一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质感。脚下明明是空的,却又能站稳;明明没有支撑,却不会坠落。
林帆睁开眼。
眼前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一片孤岛。
岛不大,方圆不过百里。地面是暗灰色的、仿佛凝固了亿万年的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孔洞中偶尔有细碎的时光碎片如同萤火虫般飘出,又在空气中无声湮灭。
岛屿边缘,是笔直向下的“悬崖”。悬崖之外,没有海水,没有虚空,只有一片凝固的、如同水墨画般的“星海”。
那些星辰不是光点,而是无数静止的、模糊的星云轮廓,呈现出死寂的灰白色。它们以某种永恒的姿态悬挂在视野尽头,既不旋转,也不闪烁,仿佛时间在这里从未流淌过。
抬头,没有天空。
只有一层半透明的、不断荡漾着波纹的“壁垒”。壁垒之上,隐约可见外界圣殿的模糊轮廓——那座石台,那枚莲子,那卷玉简,都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晶,可望而不可即。
更诡异的是,这里的“时间感”彻底紊乱。
林帆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速度忽快忽慢。上一息,心脏如同战鼓般狂跳,仿佛经历了剧烈搏杀;下一息,心跳又缓慢到近乎停滞,如同沉睡了千年。
他尝试运转灵力,发现灵力在经脉中的流动同样时快时慢,完全不受控制。
“这是什么鬼地方?!”
粗犷的女声从侧后方传来。
林帆转头。
叶倾仙和凌千雪,就在他身后三丈处。
三人呈三角站立,彼此距离相近,显然是被同时传送到此地的。
叶倾仙赤瞳扫视四周,眉头紧锁,撼天锤已握在手中,锤头赤金火焰明灭不定,仿佛随时可能熄灭。她身上之前战斗留下的伤口,此刻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脱落——但下一秒,那些愈合的伤口又重新崩裂、渗血,如同时间在反复玩弄她的身体。
凌千雪白衣依旧,但冰灰色的眸子深处,能看到一丝极淡的错愕。她尝试握紧斩念刀,却发现刀身清辉流转的速度时快时慢,刀意也无法稳定凝聚。更让她皱眉的是,她左肩那道剑伤也在重复着愈合与崩裂的循环。
“只有我们三个。”凌千雪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其他人……没进来。”
林帆快速感知四周。
确实,除了他们三人,再无其他气息。
沐清溪、苏妲、瞳潼、洛清雪、敖莹、天衍道士、浮屠塔老僧……全都不在此地。
“结界只识别了‘破障核心’。”林帆沉声道,“我们三人合力击碎源之障壁,所以被一同牵引进来。其他人……恐怕还在外界等待。”
“破障核心?”叶倾仙嗤笑,“意思是咱们三个被这破地方选中了?那现在怎么办?这鬼地方连时间都是乱的!”
她话音刚落,那道宏大古老的意志,再次降临。
这一次,不是直接烙印认知,而是化作了清晰的声音——如同从时光尽头传来的回响:
“光阴孤岛。”
“此地,时光流速,为外界三百六十倍。”
“外界一月,此岛十年。”
声音顿了顿,继续道:
“岛心,有‘岁月碑’一座。”
“欲离此岛,需三人道韵交融,同参‘刚柔生灭,动静之源’之理,引动岁月碑共鸣。”
“碑鸣九响,门户自开。”
“若不能……”
声音渐渐淡去,没有说完。
但未尽之意,三人都听懂了。
若不能,便永困于此。
孤岛陷入短暂的沉默。
叶倾仙率先打破寂静:“刚柔生灭?动静之源?什么狗屁道理!本姑娘只会砸!要不咱们试试,一起砸碎那什么岁月碑?”
凌千雪冰眸扫过岛屿:“先找到碑。”
林帆点头:“此地时间流速异常,对我们既是危机,也是机缘。外界一月,岛内十年……若能善用这段时间,或许能令修为大进。”
“十年?”叶倾仙挑眉,“在这破地方待十年?本姑娘怕是要憋疯!”
“那也得待。”林帆平静道,“除非你想永远困在这儿。”
叶倾仙噎住,半晌,哼了一声:“行吧!那就找碑!不过先说好,要是参悟那什么狗屁道理参不明白,本姑娘就直接砸!”
三人不再多言,开始探索孤岛。
岛屿不大,百里方圆,以三人的脚程,不过片刻便能走遍。
但很快他们发现,这岛屿的“空间结构”也有问题。
明明看着只有百里的直径,实际走起来却仿佛无穷无尽。他们朝着一个方向走了足足一炷香时间,按理说早该走到边缘,但回头望去,出发点的位置却仍在身后不远。
“空间循环。”林帆停下脚步,先天之眼全力运转,终于看出了端倪,“这座岛被折叠了。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怎么破?”叶倾仙烦躁道。
凌千雪冰眸凝视前方虚空,斩念刀缓缓出鞘半寸:“斩开便是。”
刀光一闪。
清冷刀意切入前方空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阵细微的、如同玻璃碎裂的“咔嚓”声。
前方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随后“褪色”,露出另一番景象——岛屿的中心区域。
那里,矗立着一座石碑。
碑高九丈,通体灰白,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文字,没有任何纹路,只有一种历经无穷岁月沉淀后的沧桑。
碑前,有三块蒲团。
蒲团呈三角排列,分别对应着三个方位。
而在石碑正上方,悬浮着三枚模糊的道纹虚影——一枚形如火焰升腾(刚),一枚形如流水蜿蜒(柔),一枚形如星辰生灭(源)。
三人走到碑前。
叶倾仙盯着那枚火焰道纹,赤瞳中火焰跳动:“这玩意儿……好像在召唤本姑娘。”
凌千雪冰眸则锁定了那枚流水道纹,斩念刀微微低鸣。
林帆的目光,则落在那枚星辰生灭的道纹上——与他的周天星辰戮神道隐隐呼应。
“看来,”他缓缓道,“要参悟的,就是这三枚道纹所代表的‘刚’、‘柔’、‘源’。”
“然后呢?”叶倾仙问,“参悟完了怎么‘交融’?”
石碑表面,忽然浮现出几行古字: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
“生灭轮转,动静相生。”
“三者道韵,汇于碑心。”
“共鸣九响,门户乃开。”
古字浮现三息,随后缓缓隐去。
“意思是,”凌千雪清冷道,“我们需将各自领悟的‘刚’、‘柔’、‘源’之道韵,同时注入石碑核心,引发共鸣。”
叶倾仙咧嘴:“简单!那就开始吧!”
她二话不说,直接盘膝坐在对应火焰道纹的蒲团上,闭目凝神,开始感悟。
凌千雪也默默坐下,对应流水道纹。
林帆深吸一口气,在最后一块蒲团上盘膝。
光阴孤岛,时光流速三百六十倍。
外界一月,此岛十年。
而他们需要做的,是在这十年里,参透刚柔生灭之源,完成道韵交融,引动岁月碑鸣。
否则,永困于此。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脚下的“实地”感尚未完全清晰,叶倾仙已后撤三步,撼天锤“咚”地砸在暗灰色岩石上,赤瞳警惕地扫过林帆与凌千雪。战意未消,在紊乱的时间感中更添几分躁动。
“又是你这家伙牵连的?”她声音带着刚脱离搏杀的粗粝,锤头赤金火焰明灭不定,映照着她脸上未干的血迹。
凌千雪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未动,但斩念刀已横至身前,刀未出鞘,清冷的刀意却如冰锥般锁定林帆周身要害。冰灰色的眸子扫过这片诡异的孤岛,最终落回林帆脸上,眼神里没有丝毫进入陌生秘境的茫然,只有审视与戒备。
林帆稳住身形,感受着心脏时如战鼓狂擂、时如古井凝滞的诡异节奏,苦笑一声,摊开双手示意暂无威胁。
“看来,”他目光扫过两位杀气腾腾的同伴,又望向岛屿边缘那片凝固的灰白星海,“是咱们三个‘有缘’。”
“有缘个屁!”叶倾仙啐了一口,“本姑娘宁可跟那群老杂毛再打三百回合,也不想跟你们两个麻烦精困在这鬼地方!”
林帆没理会她的暴躁,收敛周身灵力波动,太极领域悄然内敛,只维持最基本的护体。他看向远处那座高耸的岁月碑,又感知着此地完全紊乱的时间流速。
“此地时间规则异常,空间结构折叠,争斗无益。”他声音平静,试图将话题引向务实,“与其互相戒备,不如先探查清楚环境,寻找出路。”
凌千雪冰眸微动,刀意略微收敛,但并未放松警惕。她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暂时休战的提议。
叶倾仙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但并未收起撼天锤。她赤瞳扫视四周,眉头紧锁:“这破岛看着不大,怎么感觉走不到头?”
三人虽达成暂时休战的脆弱共识,却默契地保持着三角阵型,彼此间隔至少十丈,各自为营。林帆走向左侧,探查地面那些蜂窝状孔洞中飘出的时光碎片;凌千雪缓步向右,观察边缘那层半透明的时光壁垒;叶倾仙则留在原地,扛着锤子,目光不善地打量着悬浮于岁月碑上方的三枚道纹虚影。
“刚、柔、源……”她低声嘟囔,“装神弄鬼。”
探查不过片刻。
异变陡生。
林帆左侧十丈外,一处岩石孔洞中逸散的时光碎片突然剧烈波动,并非自然湮灭,而是向内坍缩、凝聚!眨眼间,一团模糊的、半透明的轮廓从中挣扎而出!
那东西没有固定形态,像是一团不断蠕动、拉伸的灰白色胶质。体表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如同沙漏般的符文明灭闪烁。它出现的瞬间,周围三丈范围内的空气骤然凝滞——并非冻结,而是时间的流速被强行减缓了十倍!
林帆抬手的动作变得缓慢如老牛拉车,连思维传递似乎都延迟了半拍。
“时痕兽。”凌千雪清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显然认出了这东西——秘境中伴随时光紊乱而生的原生怪物,能操纵小范围的时间流速。
几乎在同一时刻,叶倾仙右侧和凌千雪身后也各自涌出一团同样的灰白胶质体!
三头时痕兽,恰好将三人分割开来。
“麻烦!”叶倾仙厉喝,她周身区域的时间被加速,动作快如鬼魅,但灵力运转却因时间流速异常而出现紊乱。她不管不顾,撼天锤抡圆了砸向扑来的时痕兽!
“轰!”
锤风呼啸,赤金火焰爆发!但在触及时痕兽的瞬间,锤风与火焰仿佛陷入无形的泥沼,速度骤减,威力被时间减速领域层层削弱。时痕兽身体如水波般荡漾,竟将大半冲击“滑”开,只是表面光泽黯淡了几分。
林帆这边,他试图运转太极领域中和时间减速效果,但领域展开的速度本身就被减缓,黑白二气流转迟滞。时痕兽已扑至面前,胶质躯体张开,如同巨口要将他吞没。
他眼神一冷,右拳握拢,不再试图展开完整领域,而是将太极之力极致压缩于拳锋,一记寸劲直轰!
“噗!”
拳锋没入胶质躯体,没有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击穿层层水幕的触感。时痕兽剧烈蠕动,内部沙漏符文疯狂闪烁,试图将拳劲“延缓”消化。但林帆这一拳蕴含的并非单纯蛮力,而是太极阴阳的瞬间爆发与湮灭!
“嗤——!”
灰白躯体从内部炸开,化作漫天细碎的光阴碎屑,消散空中。
另一边,凌千雪的应对最为简洁。
斩念刀出鞘半寸。
刀光一闪。
没有瞄准时痕兽的本体,而是斩向它周身流转的、那些操纵时间的无形“脉络”。
“嚓。”
清冷刀意如同裁纸,精准切断了数条关键的时间法则联结。
扑向她的时痕兽动作骤然僵住,体表光泽迅速黯淡、凝固,最终化作一尊灰白色的石雕,静止不动。
三头时痕兽,被各自解决。
战斗过程短暂,甚至谈不上激烈。
但问题暴露无遗。
叶倾仙那一锤的余波,因时间加速而未完全消散的狂暴刚力,与林帆拳劲爆发后的震荡,在空气中产生了无形的碰撞与干扰,让两人周围本就紊乱的灵力更加混乱。
凌千雪斩断时间联结时溢散的清冷刀意,则让叶倾仙感到一阵莫名的神魂寒意,动作出现了刹那的微滞。
而林帆化解时间减速时调动的太极阴柔之力,又隐隐干扰了凌千雪对那枚“柔”之道纹的感知。
三人各自为战,轻松解决了危机。
但三种截然不同、甚至隐隐相斥的道韵能量,在这片狭小且规则异常的空间里互相冲撞、干扰,暴露出的不是默契,而是根深蒂固的疏离与潜在冲突。
叶倾仙甩了甩被反震得发麻的手腕,瞪了林帆一眼:“你的拳风收着点!差点震偏本姑娘的锤势!”
凌千雪收刀归鞘,冰眸扫过地上那尊时痕兽石雕,又看向林帆和叶倾仙,声音依旧平静,却点出关键:“各自为战,能量相冲。若遇更强之物,此法不通。”
林帆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因能量干扰而产生的细微灵力逆流。他望向岛屿中央那座沉默的岁月碑,以及碑上悬浮的三枚道纹。
刚,柔,源。
他看向叶倾仙眼中未熄的战火,又看向凌千雪刀锋般的冷澈。
“看来,”他缓缓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想离开这里,光靠‘各自解决麻烦’……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