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东,澄园。
这地方外面看着不起眼,里头却别有洞天。
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守卫都藏在暗处,眼睛亮得跟夜猫子似的。
后院书房,灯火通明。
李达康换了身宽松的深青色常服,坐在主位,手里捏着颗温热的玉核桃慢慢转着。
下首坐着三个人。
左边两个,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叫蒯谦,跟了李达康二十多年,管着楚州的账目和人事。
另一个瘦高个,四十来岁,叫伊绩,是楚州军里的老人,现在帮着管武库和兵备。
右边那位最年轻,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穿着文士衫,相貌清瘦,眼神却活得很。
这人叫欧阳宁,去年才来的楚州,本是秦王府的幕僚。
“王爷今日在郡主府那一手,高啊。”
蒯谦先开口,声音沙沙的。
“郡主这几年手脚伸得是有点长了,是该敲打敲打。”
伊绩闻言点头接话道。
“就是。王爷您是没看见,您没来之前,郡主跟那位武安君,都快坐到一张席上去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楚州的主事人。”
李达康眼皮都没抬。
“她蹦跶不了多久。”
“本王这次来,就是要断了她的念想。”
他顿了顿,看向欧阳宁。
“欧阳先生,你说说看。”
“本王今日开出的条件,那叶展颜会接吗?”
欧阳宁放下茶盏,笑了笑回道。
“王爷,叶展颜不是傻子,他肯定会接。”
“但他心里也清楚,您给的不会是最好的。”
“哦?”李达康挑眉,“那他还接?”
“因为他没得选。”欧阳宁说得干脆,“东南剿匪现在是他的头等大事,他需要楚州的支持,哪怕这支持打折扣。再说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叶展颜这人,我多少了解一些。”
“他在京城扳倒秦王的时候,也不是一口吃成胖子的。”
“都是先拿到手里,再慢慢图谋。”
伊绩皱眉:“那咱们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算不上。”
欧阳宁摇头,眼中满是狡猾。
“王爷的条件卡得很准。”
“兵权独立,他就没法吞并。”
“火器数量由咱们定,他就算想多要,也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最关键的是,把郡主踢出局,断了他们私下勾连的可能。”
蒯谦捋着胡子接话说。
“话是这么说,可老夫总觉得,那叶展颜不会这么老实。”
“他东厂出身的,最擅长背后捅刀子。”
“所以他肯定会查。”欧阳宁接口,“查楚州武库的底细,查咱们的虚实。说不定……已经查上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达康手里的玉核桃停了停,又继续转起来。
“欧阳先生的意思是,他知道墨氏的事了?”
“不敢肯定,但必须防着。”
欧阳宁神色严肃,眉头紧锁说。
“王爷,叶展颜南下,第一站是扬州,第二站是吴州,都闹出不小动静。”
“他在扬州敲打了盐商,在吴州借步家的线索打了扶桑人一个埋伏。”
“这人做事,喜欢先摸清底细,再一击必中。”
伊绩脸色变了变。
“落霞山庄那边……”
“加派人手。”李达康淡淡道,“特别是蒯氏那里,看紧点。那女人心思活络,别让她坏了事。”
欧阳宁却摆了摆手:“王爷,光是看紧还不够。依我看,不如……主动给他看点东西。”
“怎么说?”
“叶展颜不是要查吗?”
“咱们就让他查,但查到的,是咱们想让他看到的。”
欧阳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武库那边,准备一批货,就按给朝廷的制式准备,稍微好点,但别露出燧发枪那些。”
“让他觉得,楚州是有好东西,但也就那样。”
蒯谦皱眉:“这不是露怯吗?”
“这不是露怯,是示弱。”
欧阳宁解释,脸上满是自信。
“王爷,叶展颜现在最怕什么?”
“最怕您成了第二个秦王,在背后给他捅刀子。”
“咱们主动示弱,让他觉得楚州虽然有小心思,但大体上还是听话的,不敢真跟朝廷翻脸。”
“这样,他才能放心把精力放在东南,而不是琢磨着怎么调兵来收拾咱们。”
他看向李达康继续。
“王爷,五万剿匪大军就在吴州。”
“真要把叶展颜逼急了,他找个借口西进,咱们就被动了。”
“现在东南战事吃紧,朝廷不会拦他,太后说不定还会支持。”
“到时候,楚州就算能扛住,也得掉层皮。”
李达康沉默了好一会儿。
手里的玉核桃转得越来越慢。
“欧阳先生说得在理。”他终于开口,“伊绩,武库那边你去安排,就按欧阳先生说的办。记住,戏要做足。”
“是。”伊绩应下。
“蒯老,账目上也要准备好。”
“叶展颜要查,就给他查,但该藏的东西,一样都不能露。”
“王爷放心。”
李达康看向欧阳宁。
“先生觉得,本王接下来该怎么跟叶展颜谈?”
欧阳宁想了想:“王爷明日见他,可以再让一步。”
“让?”
“对。主动提出,可以让他派几个人,常驻楚州武库,监督火器的调拨和分配。”
“美其名曰,为了剿匪大业,楚州愿意接受朝廷监督。”
蒯谦和伊绩都愣了。
李达康却笑了:“这是把钉子送出去,让他安心?”
“不错。”
欧阳宁点头,双眸闪烁精光。
“叶展颜这种人,你越藏着掖着,他越怀疑。”
“大大方方让他派人来看,他反而会觉得咱们心里没鬼。”
“再说了,几个常驻的人,在楚州的地盘上,能翻起什么浪?”
“至于郡主那边……”
欧阳宁顿了顿,继续补充说道。
“王爷今日已经敲打过了,暂时不必再动。”
“留着她,说不定还能有点用。”
“比如……给叶展颜传递点假消息什么的。”
李达康哈哈一笑,把玉核桃往桌上一搁。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叶展颜啊叶展颜,你想在楚州搅风搅雨,本王就陪你玩玩。”
“看看是你东厂的手段硬,还是我楚州的根基深。”
书房里烛火跳动,映着几个人神色各异的脸。
欧阳宁低头喝茶,掩去了眼底的一丝复杂。
他投靠楚州王,是因为秦王倒了,他得找新靠山。
但这不代表他忘了替旧主报仇!
不过,叶展颜……那个人,他总有点看不透。
这次献策,一半是为楚州,另一半何尝不是想看看,对方到底有多大本事?
窗外传来更鼓声。
夜还长。
第二天下午,叶展颜如约到了澄园。
李达康没在书房见他,而是直接领着他往后院走。
“武安君,咱们今天不谈虚的。”
李达康步子不快,说话倒是直接。
“你不是要看看楚州的家伙事吗?本王带你去武库瞧瞧。”
叶展颜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王爷爽快。”
两人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把守严密的独立院落。
门口站着八个带甲护卫,见了李达康,齐齐行礼,一声不吭。
伊绩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见了礼,掏出钥匙开了三道锁,推开厚重的包铁木门。
里头是个大院子,一排排库房整齐排列。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桐油和铁锈味。
“这边是存放火枪的甲字库。”
伊绩引着路,推开一扇库门。
里头光线明亮,一排排木架上,整齐码放着用油纸包裹的火枪。
几个匠人模样的人正在清点记录。
叶展颜随手拿起一支,拆开油纸。
是火绳枪,做工不错,枪管光滑,机括灵活。
比朝廷工部发下来的标准货色要强上一截,但也就那样。
“能试吗?”他问。
“当然。”李达康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