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市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锤,一字一句砸在心头之上。
织田信宽脸上的满意笑容瞬间冻结,继而化作一片骇人的铁青与暴怒!
他握着火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眼中的狂热被熊熊怒火取代!
“全军覆没……两千余人……赤井忠信战死……”
织田信宽的声音如同从冰窟里捞出来,寒冷刺骨。
“叶展颜……又是这个该死的太监!”
“八嘎!!混蛋!!”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刀子般剐向依旧跪伏在地的岛津一郎。
他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其焚烧。
“废物!蠢货!这就是你经营多年的‘海上基业’?”
“这就是你所谓的‘与周人周旋自如’?”
“连主力都未出动,就被人像拍苍蝇一样拍死了一支精锐船队!”
“还暴露了陆上据点!你还有脸回来见我?!”
岛津一郎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以头抢地,语无伦次。
“主公息怒!主公息怒啊!”
“都是周人太过狡诈,他们……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我们的航线……”
“最主要的是,他们有那火炮,威力确实惊人……”
“属下……知罪!请主公再给属下一次机会,这次一定……”
“机会?”
织田信宽怒极反笑,一脚踹在岛津一郎的肩膀上,将其踹得翻滚出去。
“损失如此惨重,颜面尽失,你还想要机会?!”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到了极点。
这不仅是一次军事上的失败,更是对他织田信宽威望和未来布局的沉重打击!
那个叶展颜,先是在渤海屠了丰臣秀儿的海津城。
现在又在他的东南布局上狠狠撕开一道血口!
此人不除,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而且,周人竟然也有了犀利的火炮?
这让他刚刚因获得新式火铳而产生的优越感,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暴怒之后,是更加冰冷和决绝的算计。
织田信宽强行压下怒火,眼神重新变得森寒而锐利。
他看了一眼手中仍有余温的火铳,又看了一眼旁边静立等待范·维尔德。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将军阁下请吩咐。”
西洋商人微微躬身。
“方才的实验,我很满意。”
织田信宽缓缓说道。
“这样的火铳,我要追加……三千支!”
“必须是最新的款式,最好的质量!”
“火药和弹丸,要足量供应!”
“三千支?将军阁下,这需要时间,还有……”
“还有火炮。”
织田信宽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你们的舰炮,还有那种可以陆战使用的轻型野战炮,我要两百门!”
“同样,要配足弹药,以及懂得操作和维护的炮手!”
“价钱,不是问题。时间,我要在明年开春之前,看到第一批货物运抵!”
三千支新式火铳!
两百门火炮!
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军火商疯狂的超级订单!
“如您所愿,将军阁下!”
“我们必将倾尽全力,满足您的要求!”
“明年开春,第一批军火,必定准时送达!”
织田信宽点了点头,不再看欣喜若狂的军火商人。
而是将冰冷的目光投向远方波涛汹涌的南方海域。
叶展颜……大周……
这一次的失败和耻辱,他织田信宽记下了。
等到明年,火铳列装,火炮就位!
他麾下的铁炮队与舰队将以全新的面貌出现。
到时候,他要让那个太监,让整个大周东南沿海,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北海道的寒风更加凛冽,卷起雪沫,仿佛也带来了远方即将弥漫的血火硝烟。
同一时间……
扶桑,本州岛。
江户,将军府。
不同于北海道凛冽荒僻的隐秘基地,也不同于九州萨摩藩的尚武悍烈。
位于关东平原的江户城,作为扶桑帝国的政治中心,处处透着一种沉稳、厚重,乃至略显保守的秩序感。
将军府邸内,庭院深深,枯山水静雅,回廊曲折,守卫森严却沉默无声。
一间铺着榻榻米,陈设素雅的茶室内,淡淡的茶香氤氲。
德川家吉,这位掌控关东及本州大片富庶领地。
以老谋深算、善于隐忍和平衡之术着称的扶桑三大实权大名之一。
他正跪坐在主位,动作一丝不苟地进行着茶道的仪式。
观其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整齐的八字胡和下颌短须。
眼神平和深邃,仿佛古井无波,唯有偶尔掠过的精光,显露出其不凡的城府。
他穿着深紫色的直垂,外罩印有德川家三叶葵纹的羽织,姿态从容。
好像外界的一切纷扰都无法侵入这方静谧的茶室。
一名身着黑色和服、神情恭谨的武士。
正单膝跪在德川家吉面前的矮几旁,低声汇报着来自海外的情报。
“……以上,便是赤井忠信所部在周国‘鬼愁湾’遭伏,全军覆没的详细情况。”
“周军此次行动,指挥周密,火力凶猛,显然是有备而来,且情报精准。”
“我方在周国东南沿海经营的部分陆上暗桩,也因此事受到牵连,损失不小。”
武士的声音平稳,却掩不住其中的凝重。
德川家吉缓缓将手中的茶筅放下,端起面前那盏碧绿清亮的抹茶,轻轻啜饮一口。
他的动作优雅,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震怒之色。
只是那平和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织田信宽在北边偷偷摸摸搞了这么多年……”
“他又拉拢了西洋人又是搞改革,本以为他的爪子能伸得长些,没想到……”
德川家吉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语气平淡。
口吻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也在那个叶展颜手里吃了这么大一个亏。”
“赤井忠信是岛津一郎麾下悍将!”
“这一下,等于断了织田在周国东南的一根重要手指。”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漆器茶碗边缘摩挲。
“织田的势力遭到打击,丰臣秀儿在渤海更是损失惨重,接下来……”
“周人的兵锋,怕是真的要指向我们在越州……那边的‘小生意’了。”
德川家吉口中的“小生意”。
自然是指德川家暗中支持的,在周国南方沿海进行的走私、情报搜集,乃至小规模骚扰活动。
这些活动不如织田在东南、丰臣在渤海那般张扬。
但同样获利匪浅,且是德川家了解周国南方动向的重要窗口。
“这个叶展颜……还真是棘手。”
德川家吉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
那平和的面具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年纪轻轻,手段却如此老辣狠决,既有雷霆军威,又懂得利用地方势力分化瓦解。”
“周国朝廷让他总督东南,看来不是无人可用,而是……真的放出了一头难以驾驭的猛虎。”
他抬起眼,看向跪着的武士,话锋一转。
其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嗔怒的追问。
“宇山仁和丘村优那边,还没有新的进展吗?”
“大周的誉亲王,就一点反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