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卒的吼声随着马蹄声迅速远去,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炮弹,炸起的惊涛骇浪迅速向着建业郡城扩散。
叶展颜负手而立,目送着驿卒和捷报声消失在城门方向,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他能想象,此刻的建业城内,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这事对吴国公步擎及其党羽而言,这捷报无异于一道敲山震虎的惊雷!
他转身,看向身旁神色各异的鲁敬和荀乾佑。
鲁敬眼中精光闪烁,低声说道。
“督主高明!此捷报一宣,入城阻力至少少去三成!”
“吴国公那边……恐怕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他提前抵达吴州,深知城内吴国公势力盘根错节,对朝廷大军南下心存疑虑甚至抵触者大有人在。
这捷报,就是最好的破城锥。
荀乾佑捻须微笑,感慨说道。
“诸葛先生真乃奇才,赵将军亦是虎将。”
“渤海一战,不仅靖海疆,更助督主威势,解朝堂之忧,实乃一箭数雕!”
“此礼,确实厚重!”
叶展颜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座显得有些肃穆的建业郡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诸葛先生送了咱们一份大礼,咱们也不能让他失望,更不能让朝中那些看笑话的人得意。”
“走!”
他率先迈步,朝着中军大帐方向走去,玄色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
“咱们先进城。该见的人要见,该谈的事要谈,该剿的匪……也该动了。”
鲁敬与荀乾佑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振奋与凝重。
他们知道,随着渤海捷报的宣威,随着大军正式踏入建业郡城。
叶展颜在江南的棋局,将进入更加复杂、也更加关键的中盘搏杀。
而手中握着渤海大捷这张分量十足的牌,无疑让叶展颜的底气更足,落子也更加从容狠厉。
建业城,这座江南的心脏之一,即将迎来它新的主人,和一场不可避免的变革风暴。
城内,剿匪总指挥临时衙门。
暖阁内已点燃炭盆,驱散了江南冬日的湿寒。
叶展颜解下斗篷,在主位落座。
鲁敬与荀乾佑分坐左右下首。
而帐中,早已恭候着三人,见叶展颜进来,立刻起身,肃然行礼。
“末将俞通海(邓文龙),拜见武安君!”
“草民陆乘风,拜见提督主大人!”
叶展颜目光扫过这三位新面孔,微微颔首回道。
“三位不必多礼,请坐。”
他早已通过诸葛宁的举荐信和鲁敬、廉英等人后续的核实,对这三人有了初步了解。
左手第一位,年约四旬,面皮黝黑,颌下一部短髯修理得整整齐齐,眼神锐利,身材精悍。
此人正是原登州水师游击将军,现挂职泉州沿海巡案使的俞通海。
他履历堪称与海寇搏杀的血泪史,曾以区区数艘哨船,在登州外海设伏,击溃数倍于己的海寇船队,生擒其头目。
后因不肯与上官同流合污,分润走私利润,被排挤打压,明升暗降。
遂被调至泉州做个闲散的巡案使,空有一身本领,却无处施展。
右手第一位,年纪与俞通海相仿。
但面皮白净,未留胡须,身形略显文弱,眼神却沉静如深潭。
他便是闽州卫指挥佥事邓文龙。
出身闽地百年水师世家,祖上数代皆在东南水师任职,家学渊源。
对从闽州到吴州,乃至琉球一带的海域水文、暗礁、洋流、潮汐了如指掌,堪称活海图。
更难得的是,他继承家传,尤擅利用夜色、天气、水文进行奇袭。
而且对火攻、接舷战等传统水战战术有独到见解。
只是为人低调,不喜钻营,在讲究关系和背景的闽州水师中并不得志,多年未得升迁。
坐在邓文龙下首的,则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名叫陆乘风。
他并未穿着官服,而是一身质地精良、便于行动的箭袖劲装。
肤色是常年日照的健康古铜色,五官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海风磨砺出的坚毅与机敏,眼神灵动。
他是吴越本地(松江府)大族陆氏的旁支子弟,家族世代经营海运、捕鱼,拥有自己的船队。
陆乘风自幼随船出海,不仅操舟技艺精湛,对各路海寇的活动规律、藏身窝点,甚至内部派系争斗都门儿清。
在沿海渔民、船工中威望颇高,人称“小海龙”。
因其家族背景和自身能力,与地方水师、市舶司,乃至某些“黑白通吃”的势力都有来往,消息极为灵通。
这三人,一文一武一民,涵盖了专业军官、技术人才和地头蛇情报。
正是叶展颜目前深入东南剿匪最急需的拼图。
“三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叶展颜开门见山,含笑说道。
“诸葛先生对三位才干推崇备至。”
“本督南下,意在肃清东南海疆匪患,此非易事,非赖诸位鼎力相助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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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通海抱拳,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的直率。
“督主言重!末将虚度半生,空有一身与水寇厮杀的本事,却报国无门,只能眼看海疆糜烂,百姓遭殃!”
“今蒙督主与诸葛先生不弃,授予重任,通海必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只求督主许我战船利弩,定将那些海上蠹贼,一一荡平!”
他语气激动,眼中燃烧着压抑多年的战意与渴望。
邓文龙则显得沉稳许多,微微欠身接话说道。
“督主,诸葛先生谬赞。”
“文龙不才,唯对东南海域略知一二,家中有些许祖传的航海心得与战法记录。”
“督主若有驱策,文龙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供参详。”
他说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陆乘风是三人中最年轻的,却并无怯场,反而带着一股江湖儿女的洒脱与精明。
只见他微笑拱手说道。
“叶提督,草民陆乘风,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在海上漂了十几年,认得些风浪,也认得些‘朋友’和‘对头’。”
“提督大人欲剿匪,草民愿为前驱,带路、探听、联络,但凡用得着小子的地方,督主尽管吩咐!”
只求大人……能真为咱沿海百姓除了这祸害!”
他话里有话,显然对以往官府“剿匪”的雷声大雨点小,甚至官匪勾结深有体会。
此番三人都是带着观望和期望而来。
叶展颜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自点头。
诸葛宁看人的眼光果然毒辣,这三人各有所长,且都怀有实心做事的意愿。
“好!”
叶展颜抚掌,表情非常认真。
“有三位襄助,本督心中底气更足。”
“今日请三位来,便是要商议这剿匪的具体方略。”
“如今大军已至吴州,渤海方面新编水师亦已初露锋芒。”
“正是时候对盘踞东南外海的几股主要匪患,动一动真格了。”
他示意荀乾佑。
荀乾佑立刻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一幅巨大的东南沿海及外海岛礁舆图前。
“据目前掌握的情报,”荀乾佑用木棍指向地图,“东南外海,势力较大的海寇集团主要有三股。”
“其一,以‘混海蛟’郑芝魁为首,盘踞在闽州外海的‘澎湖屿’及附近小岛,麾下大小船只逾百,骨干多为闽粤沿海亡命之徒及部分逃亡官兵,熟悉当地水文,与闽地某些豪强、走私商暗中勾结,劫掠商船,亦做走私,势力根深蒂固,最为难缠。”
“其二,以扶桑浪人头目‘岛津义狼’为核心,混杂部分高句丽叛逆、南洋海盗,主要活动在吴州以东至琉球一线的广阔海域,居无定所,行踪飘忽,手段残忍,尤喜袭击沿海村镇,屠戮百姓,抢夺妇女财物,与扶桑国内某些势力联系紧密。渤海海津城的保田井翔部,可视为其分支或盟友。”
“其三,乃是一股新兴势力,首领自称‘翻浪鲨’沙通天,原是浙东渔民,因不堪官府盘剥与海寇欺凌,聚众下海为盗。此股人马虽建制不久,船只武器不精,但成员多为穷苦渔民出身,熟悉近海,机动灵活,且对沿海地形了如指掌,专劫富商、官船,有时亦会接济穷苦渔民,在底层百姓中口碑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