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七晃到丁宝儿小院外时,里头正热闹。
乌泱泱二三十号人——多半是城防军的汉子,牛大、牛二、牛三那显眼的犄角也在其中——或坐或站挤了满院。正中石凳上,丁宝儿抱着面琵琶,正轻声说着什么。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嗓门粗哑:“丁教习,那日若不是您冒死上城头擂鼓,兄弟们真不一定能撑住!鼓声一响,俺这膀子突然就有劲儿了!”
旁边年轻士卒连连点头:“是啊,当时刀都提不动了,听见《将军破》,血直往头上涌!”
却有个瘦高个兵士犹豫道:“可近来有人传……说永乐王是拿咱们全城军民当饵,心也太狠了些。俺虽不信,可心里总梗着块石头……”
丁宝儿指尖轻抚琴弦,“铮”一声清响,满院静下。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四海城背后是什么?是你家媳妇熬的粥,是东街王婆婆的针线铺,是学堂里娃娃们的读书声——是咱们的家。”
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强盗提着刀到你家门口了,你是躲,还是拎起家伙护着爹娘妻儿?咱们守城,守的不是砖石,是这些活生生的人。”
“这次若只是把牛魔吓跑,他养好伤卷土重来呢?下次他带更多兵、更狠的招呢?那时死的,会不会就是你刚学会叫爹的娃?”
她顿了顿,眼圈微红:“妙音宗怎么破的,你们都知道。我那些师姐妹……好多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牛魔族营帐里。这次咱们伤亡三千余,换的是牛魔五万精锐全灭、王庭十几万大军被灭、北边被奴役的几千万同胞重见天日——你们说,值不值?”
“值!”满院吼声震天。
“永乐王难道不能躲在后方?”丁宝儿提高声音,“可他亲身上阵,以身为饵硬扛牛魔一记重蹄,空中落下来尚在不停吐血!在‘止戈’这桩事面前,谁都能牺牲——你们能,我能,他也能!”
掌声轰然响起。
陈小七站在门外,不由自主也跟着拍手。
丁宝儿一眼瞧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走来:“你怎么来了?”
“我不是来讨债的!”陈小七脱口而出。
“什么债?”丁宝儿一怔,随即抿嘴笑了,“那几碗馄饨?”
院里哄堂大笑。陈小七面皮发烫:“是几碗吗?是几十碗!”
“小子您这也忒抠门了!”疤脸老兵起哄。
牛二却突然瞪圆眼,猛地站起:“永、永乐王?!”
陈小七索性不再低头掩面,昂首大步走进院子,先拍了拍牛氏三兄弟的肩膀,又面向众兵士正色道:“此战大捷,首功在诸位。是你们死守不退,是满城百姓同心,才换来今日太平。经此一役,四方宵小再不敢轻视我四海盟——陈小七在此,谢过诸位弟兄。”
他挺直腰背,行了个端正的军礼。
满院兵将“唰”地起身回礼,无人再嬉笑。
又闲话片刻,众人识趣散去。唯独牛氏三兄弟杵在原地,六只牛眼眨巴眨巴,毫无离去之意。
陈小七失笑,摸出两块灵石递过去:“去醉香楼置办桌酒菜,送到楚月姑娘那儿——她新居落成,咱们正好贺一贺。”
三兄弟接过灵石,欢天喜地奔出门去。
院中只剩二人。陈小七从怀中取出个玉瓶,塞进丁宝儿手心:“破障丹。你在金丹后期大圆满已停滞数年,此物可助你有望再进一步。”接着说:这次你表现很勇敢,这是你应得的。
丁宝儿摩挲着温润的瓶身,低声道:“上次撤退……是我一辈子的疤。每回梦见弟子们哭喊,都恨不得替她们死。”她声音发颤,“以后,我绝不退了。”
陈小七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明日我就遣使去妖王庭,让龙母归还所有被贩的人族奴隶。龙婷会督促着办。”
“她会肯?”
“她敢不肯?”陈小七松开她,牵起她的手,“走,去楚月那儿。”
楚月的新居,着实气派。
当初为引牛魔上钩,这楼建得格外高调——三重飞檐如雁展翅,青瓦朱栏在暮色中泛着温润光泽。主楼高七丈,两侧各有五丈翼楼拱卫,围出个宽敞庭院。楼前悬着块楠木匾,上书“揽月阁”三字,笔力清隽,竟是楚月亲题。
院中植了七八株晚桂,此时开得正盛,甜香浮动。檐下挂了一排琉璃风灯,灯影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上洒下斑驳光影。
陈小七牵着丁宝儿迈进院门时,牛氏三兄弟已摆开阵势——正中石桌上,碗盘层层叠叠,少说三四十道菜:葱烧海参、八宝鸭、翡翠鱼丸、蜜汁火方……醉香楼的招牌菜几乎齐全。桌角还摞着十来坛未开封的“春风醉”。
楚月与钱婶正从厨房端出最后两碟小菜。
陈小七看得眼皮直跳:“师姐,还有客人?”
楚月抿嘴笑:“就咱们几个。”
牛大挠头:“醉香楼菜牌上三百多道菜,俺们都没吃过……”
牛二接话:“要不是干娘钱不够,俺们还能再点二十道!”
“啥?”陈小七瞪眼,“我给的那两块上品灵石花光了?还借了钱婶的?”
牛三憨厚补刀:“钱婶说,记您账上。”
钱婶笑吟吟摸出两本厚厚的蓝皮账册,“啪”地拍在桌上:“今日可不兴挂账。王爷,咱们把旧账清一清。”
好么,贺喜宴成了讨债席。
陈小七苦着脸掏出个干瘪储物袋:“婶子,我真就剩这点私房钱了……”
楚月不忍,取出个粉色储物袋:“小七,前日乔迁姐妹们随的礼,你先拿去……”
“这怎么好意思——”陈小七手已伸到半空。
“啪!”钱婶一筷子敲在他手背,顺势将储物袋塞回楚月怀里,转头瞪向陈小七:“你这心肠也忒狠!人家姑娘刚到四海城,就这点体己钱你也惦记?”
话音未落,她左手如电探出,在陈小七腰间、袖口、衣襟连拂几下——七八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叮当落在石桌上。
满座鸦雀无声。
牛氏三兄弟张大了嘴。丁宝儿掩唇轻笑。楚月讶然。
陈小七更是骇然——他虽未运功防备,但以他如今修为,能如此轻描淡写从他身上摸走东西的,绝非寻常妇人!
这钱婶……少说也是元婴境!
“还要婶子再找么?”钱婶笑眯眯问。
陈小七连忙摆手:“玩笑,玩笑罢了!”说着便要去掏灵石。
钱婶却按住他手腕,脸色忽然一哀,眼圈说红就红:“王爷啊……奴家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三个傻小子来四海城,起早贪黑卖馄饨,寒冬腊月手冻裂,三伏天汗流进眼睛……两年了,连间遮风挡雨的屋都挣不下,至今还租着李老三的破院子。”
她抹了把泪:“眼瞅着别家小子娶媳妇、盖新房,我这仨傻儿……连块宅基地都没有,哪家姑娘肯嫁哟!”说着竟呜咽起来。
“干娘莫哭!”牛大急道,“俺们明日就去投军,挣军功换地!”
“闭嘴!”钱婶扭头就骂,“三个缺心眼的东西!”
骂完又抽泣:“唉……我咋就没个闺女呢?你看看楚月姑娘,一来就有这么大栋楼。都说永乐王好色,我原是不信的……”
楚月霎时满脸通红。陈小七有口难辩——总不能说建楼本是为设局诱杀牛魔,只得连声:“停!停停停!”
他清清嗓子,端起盟主架势:“此次守城,牛氏三兄弟以平民之身率先登城,奋勇杀敌,功绩卓着。为彰其功,本王特将名下十亩封地,赐予三人建房安家。”
钱婶瞬间收泪,变戏法似的抽出张纸,笔走龙蛇写好文书,抓起陈小七拇指往印泥一按,“啪”地盖在纸上,迅速叠好揣进怀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三息。
陈小七抢了个空,低头却见丁宝儿正掐他胳膊:“不许抵赖!”
他眼睛瞪圆:“怎、怎么成十五亩了?!”
钱婶已殷勤斟满酒:“婶子岂会占你便宜?这酒喝完,账本当场就撕。”她眨眨眼,“下回来吃馄饨,管够,不要钱。”
陈小七愁眉苦脸抢过那两本厚账册,一页页撕得缓慢。碎纸堆成小山时,他脸上阴云渐散,待到最后一页撕完,已是春风满面。
“来!”他举起酒碗,声如击玉,“无债一身轻——今夜不醉不归!”
满院灯火暖,桂香染衣襟。远处四海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融进渐浓的夜色,仿佛旧日烽火从未灼伤这片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