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陵城密谍司那间密室的门,是被陈小七一脚踹开的。
“砰”的一声巨响,惊得正趴在窗边看雪景的楚月浑身一颤。她猛地回头,逆着门外透进的光,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跨了进来。
几年不见,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陈小七。
楚月慌忙起身,敛衽行礼:“见过西北王。”
陈小七没应声,径直走到屋子中央那把旧木椅前坐下。他摆摆手,身后跟着的亲卫便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密室里只剩下两人。
陈小七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敲在楚月心尖上。她垂着眼,手心渐渐渗出冷汗。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密室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楚月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她也不敢抬手去擦。
终于,陈小七开口了。
声音冷冰冰的,听不出半点情绪:
“我该叫你牛魔王妃呢——还是楚师姐?”
楚月心头一沉。
她听说过陈小七对妖人军的态度,更清楚自己这个“王妃”身份有多尴尬。心一横,反倒不怕了,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王爷说笑了。楚月不过是因体质特殊,被妖王强掳为炉鼎。加入妖人军也非我所愿……自问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请王爷明察。”
“倒是挺能说。”陈小七挑眉,“不是都说你不善言辞么?”
“形势所迫。”楚月抿唇,“总要为自己搏一条活路。”
“起来说话吧。”
陈小七语气稍缓。楚月依言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他忽然问:“你说——我要是把你送还给牛魔,能换来些什么?”
楚月脸色刷地白了,“噗通”跪倒在地:“王爷万万不可!奴家好不容易从妖族脱身,送回去必死无疑!求王爷念在同门之谊,救救小女子!”
见陈小七沉默不语,她脑中急转,忽然眼睛一亮:
“王爷此举虽可换些眼前好处,却是资敌之举!牛魔若得我相助突破,妖族实力大涨,对王爷有百害而无一利!请王爷三思!”
“我岂会不知?”陈小七淡淡道,“牛魔若突破,第一件事多半不是攻我,而是自立为王——届时妖族内乱,于我反而有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若不送你回去,牛魔现在就可能挥师来犯……不妥,不妥。”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楚月面前:“不如废你修为,再拿你去换一批资源——最是妥当。”
说罢,伸手在她肩井穴一点!
楚月浑身一僵,体内灵力瞬间被封,整个人瘫软在地。
陈小七蹲下身,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不能让你死了……你可是棵摇钱树。”
楚月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止不住地往下淌。
陈小七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语气忽然变得“大义凛然”:
“楚月啊,——为了人族大业,你就牺牲了吧?”
楚月伏在桌上,哭得更凶了。她只是想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
“你看,”陈小七还在说,“我才突破元婴,你虽是个好炉鼎,我暂时也用不上。可两族若为你开战,必定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啊所以……
楚月肩膀抽动着,哭声压抑而绝望。
陈小七忽然伸手,在她后背轻轻一拍——封禁的灵力瞬间流转开来。
他抬起她下巴,脸上那层冰霜不知何时已化开,嘴角噙着促狭的笑:
“是不是像极了林天那厮?楚师姐?”
楚月怔怔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半晌,她才颤声问:
“方才……你是在逗我?”
“好久不见,开个玩笑罢了。”
“我——”楚月气得胸脯起伏,攥紧粉拳就朝他捶去,“你吓死我了!”
陈小七身形微侧,楚月一拳击空,用力过猛,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咚”地一声摔落在地。
她爬起来,揉着撞红的额头,又羞又恼地堵在门口,瞪着陈小七。
“扣子撑掉喽。”陈小七忽然说。
楚月慌忙低头去看——衣襟扣子好端端的。再抬头时,陈小七已如一阵风从她身侧闪过,推门而去。
他温和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
“桌上储物袋里有衣袍和首饰,换好了,一会儿我带你——回家。”
楚月怔了怔,转身看向桌案。
一只素青色的储物袋静静躺在那里。
她走过去,指尖轻触袋口,神识往里一探——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套崭新的衣裙,还有几件样式清雅的发簪、珠花。
眼泪又涌上来,这回却是暖的。
她抱起储物袋,把脸轻轻贴在上面,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窗外,雪渐渐小了。
“好了没有啊?”
窗户外传来陈小七拖长了调的喊声。
楚月早已换好衣裳,正对着一面小铜镜整理鬓发。闻声推开窗,身子轻盈一纵,如一片青羽飘然落在陈小七身侧。
她抬眼一看,怔了怔。
眼前这人一袭素青儒衫,头戴方巾,面容清俊文雅,完全是个书生模样——若不是那熟悉的声音,她几乎认不出这是陈小七。
“你……易容了?”楚月四下望望,压低声音问。
陈小七凑到她耳边,气息拂得她耳根发痒:“我如今名头太响,怕走在路上被人围堵。”
楚月一愣,这才明白并非有什么危险,又是这人在自夸。她抿唇忍住笑:“那我要不要也易个容?”
说着便要转身回屋。
陈小七一把拉住她手腕:“你不用——你一个无名小卒,凑什么热闹。”
楚月气结,瞪他一眼。
“夫人——”陈小七忽地躬身,右手轻执她手,左手虚扶她腰,做足了读书人扶妻上车的架势,“请上车。”
楚月颊上飞红,被他半扶半搀地送进马车。帘子落下前,她瞥见他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
陈小七翻身上了车辕,一抖缰绳:“驾!”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城门方向驶去。
出了楠陵城,官道渐宽。
陈小七将马鞭搁在身侧,任马儿自己顺着路小跑。虽是初春,寒气未褪尽,但道旁枯草间已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不知名的野花从冻土里挣出头来,在微风中颤巍巍地开,白的、紫的、鹅黄的,像撒了一地碎星星。
“小七,你慢些——”
楚月掀开车帘,探出半张脸。风把她鬓角的发丝吹得纷乱,她却笑得眉眼弯弯。
陈小七轻勒缰绳,车速缓了下来。
楚月索性从车里钻出来,挨着他坐在车辕上。她今日换了身水青色的交领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间只簪了支素银步摇,简简单单,却衬得人如初春新柳。
“真好看。”她望着道旁那些怯生生的小花,声音轻得像梦呓。
严冬刚过,官道上车马不多。偶有商队驮着货物慢行,也有三五学子骑马结伴而过。楚月看什么都新鲜——看见一丛开得特别盛的野蔷薇要停一停,看见枝头嫩绿的新芽也要凑近瞧。
她下车走到花丛边,俯身轻轻抚摸花瓣,却不摘,只把脸凑过去,闭眼深深一嗅。然后直起身,拍拍裙角的草屑,冲陈小七粲然一笑,又跑回车上。
这般闲适自在的做派,引得路过几个年轻学子频频侧目。楚月浑然不觉,陈小七却挑眉冲那些人笑了笑,顺手揽过她肩膀。
楚月脸一红,挣了挣没挣开,也就由他了。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一地碎光。
行至一处山谷时,日头已微微偏西。
两侧山势渐陡,林木森森。道上只剩他们这一辆车,马蹄声在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楚月正指着远处一树早开的山桃花让陈小七看,忽听前方一声暴喝:
“站住——!”
两道黑影从路旁巨石后跃出,稳稳落在道中。
是两个蒙面大汉,身形魁梧,手中各持一把鬼头刀。为首那人粗声吼道: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