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妍来到四海城那日,雪下得正紧。
龙婷哭得像个要出嫁又舍不得娘家的小媳妇,临走前不知踹了陈小七多少脚——靴印从袍角一路蔓延到小腿。反倒是龙妍更像姐姐,搂着她轻声哄了许久,才把人劝上北归的马车。
车窗里,龙婷扒着帘子,眼睛红红地喊:“陈小七!你要来接我!”
陈小七站在雪地里挥挥手,没应声。
待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才转身对龙妍道:“走吧,去楠陵城。”
铃音与大师姐已点齐五千“仙字军”整装待发。陈小七与龙妍却没随军,只共乘一匹龙马,沿着积雪的官道缓缓而行。
这是近半年来,两人头一回独处。
龙马踏雪无声,陈小七从后环着龙妍的腰,下巴轻靠在她肩头。龙妍放松地倚在他怀里,望着道路两侧掠过的枯枝雪挂,忽然低声说:“这半年,我常梦见你。”
“梦见什么?”
“梦见你浑身是血,站在一片废墟里,我怎么喊你都不回头。”她声音有些颤。
陈小七收紧手臂:“现在呢?”
“现在……”龙妍侧过脸,唇瓣擦过他耳际,“你在,就好。”
三日后,平安大桥的轮廓在雪雾中渐显。
龙妍勒马驻足,望着那座横跨大江、气势磅礴的巨桥,胸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荡。这才过去几个月,这道天堑已变成贯通生机的血脉。
“去吧。”陈小七在她额间轻吻,“南星城交给你了。”
龙妍重重点头,策马过桥,玄色披风在江风中猎猎飞扬。
陈小七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桥南,这才转头走回楠陵城。
他要亲自坐镇此处,盯着那局已悄然布下的棋。
七日后,风雪大作。
妖人军驻地像一堆胡乱堆在雪原上的破帐篷,旌旗被风扯得噼啪作响。两个值守的人族士兵裹着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皮袄,一边跺脚一边骂娘,手里的长枪冻得粘手。
忽然,一道纤影自风雪中款款走来。
士兵们一怔,随即慌忙挺直身子:“楚月王妃!”
若非这位王妃暗中照拂,他们这些“人族叛徒”在妖族的日子只会更惨——恐怕连身上这件破袄都穿不上,早成了某头妖兽的腹中餐。自林天败亡、清虚宗星散,他们这支战力低下、只擅游说劝降的“妖人军”,便成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弃子。四海盟崛起后,妖族越发瞧不上他们,平日只派些修补营寨、搬运杂物的杂活。若不是楚月周旋,他们中许多人,怕已成了血池里的养料。
“崔石在哪儿?”楚月声音清冷,“带我去见他。”
一名士兵本要通传,见她神色,识趣地咽回话头,引着她走向营地中央一顶还算完好的大帐。
帐帘掀起,寒风卷入。
正缩着脖子灌烈酒的崔石一个激灵,张口欲骂,见是楚月,忙不迭起身行礼:“王妃怎么来了?这大雪天的……”
楚月使了个眼色。
崔石会意,挥手屏退左右,布下隔音禁制。
帐内只剩二人。楚月坐下,忽然问:“崔堂主,后悔过么?”
崔石苦着脸:“肠子都悔青了!可有什么用?四海盟不要我们,妖族当我们是狗……都是林天那厮害的!”他揪着头发,演技浮夸。
楚月冷冷看着他,忽然将几枚玉简掷在案上:“我护着你们,你们却在背后捅我刀子——看看这是什么?”
崔石拾起玉简,神识一扫,脸色骤变!
那是他与联军东部统帅徐良往来的密信,以及妖族部分防务布置图。若此物落到牛魔手中……
他猛地抬头,眼中杀机一闪,手已按向腰间刀柄。
“想杀我灭口?”楚月嗤笑,“杀了我,你能活过今夜?此刻牛魔的亲卫,恐怕已在来此的路上了。”
崔石浑身一僵,杀意顿消,“噗通”跪倒:“王妃……王妃救我!”
“起来。”楚月语带厌恶,“立刻收拾行装,扮作商队,随我往楠陵城去。出营后改换装束,带上这些布防图——我同你一道,投奔徐良。”
“楠陵城盘查极严,商队也需验明正身……”
“现在楠陵城的城防官是铃音。”楚月淡淡道。
崔石眼睛一亮:“能否请铃音王妃代为说项……”
“不必想了。”楚月打断,“陈小七不允。此番铃音是暗中行事,瞒着四海盟放的。”
崔石不敢多问,匆匆出帐准备。
不多时,一支约百人的队伍护送着楚月的马车驶出营地。崔石对留守兵卒高声道:“我等随王妃去取粮草,尔等好生戒备,不得懈怠!”
兵卒们齐声应诺,欢呼声很快被风雪吞没。
队伍行出百余丈,忽地折向东南。众人边走边换装,褪去妖族皮甲,套上商贾棉袍,在漫天风雪中朝着楠陵城疾行。
崔石一路催促不休。若非需要商队作掩护,他连这百人都不愿带——留下营中那三千士卒,正好替他承担牛魔的怒火。
他却不知,楚月被带走那一刻起,纵是留下万人,也难平息牛魔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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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陵城的轮廓在雪幕中渐显。
因雪大,城门往来人车稀疏。楚月一行很快排到关口。她刚下马车,便见一名银甲女将立在城门下,正是铃音。
铃音快步上前,将一纸通关文牒塞入楚月手中,紧紧抱了她一下,低声道:“师姐,保重。”
旋即抬头,冷眼扫向后方缩头缩脑的崔石:“护好我师姐。”
她装模作样查验了文牒,扬声道:“放行!”
车队驶入楠陵城。
虽值隆冬,城内却生机盎然。孩童在街巷间追闹打雪仗,各家铺子门前堆起形色各异的雪人雪兽。炊烟从鳞次栉比的屋檐上升起,融进灰白天色,空气里飘着食物暖香。
楚月贪婪地深吸一口气——这是人族城池的气息,是她梦里萦回不去的烟火人间。
崔石带着几人买回几大筐热腾腾的肉夹馍,欢天喜地分食。有多久没尝过这般地道的人族食物了?
楚月接过一块,咬下一口,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她太爱这座城,太渴望这样的生活。可她素来不善言辞,命运偏与她开这般玩笑。铃音已为她尽力了——那个她曾摸过脑袋、如今已长成一方雄主的少年,终究不肯允她归来。
当年陈小七在生死台上剑斩丹师公会逼婚者时,她也在台下。她激动得脸颊发烫,却只是默默鼓掌,未曾如旁人般欢呼呐喊。
因为她不善言辞。
这一回,她开口恳求,换来的仍是拒绝。若她能像铃音那般,自幼与他熟稔,是否结局便会不同?
楚月痛苦地闭上眼。
“王妃,该动身了。”崔石适时提醒。
楚月罕见地动怒:“不许再唤我王妃!”
她转身上了马车,不再回头。
车队穿过巍峨的平安大桥,经过繁华未减的南星坊市,凭借铃音给的文牒混出南星城门。
城楼之上,大师姐凭栏而立,含泪向她挥手。
楚月知道,这位始终照顾她的、心思单纯的大师姐,如今也成了陈小七的王妃。她定然也为自己求过情。
只是,他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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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途休整时,楚月换上一身普通女修装束,召来崔石。
“崔堂主,往后路途,请你牢记两位王妃的叮嘱:护我周全,令手下严守秘密,绝不可泄露我在妖族的身份。”她顿了顿,“待事定后,我或可请林仙儿师妹说情——陈小七向来听她的话。你我两条性命,应不至无路可走。”
崔石大喜:“楚仙子愿开口,自然再好不过!”又压低声音,“听闻那位水月峰的陆瑶师妹,如今也极受宠爱。陈小七曾为她与大帝狠战一场……您是否也可……”
“陆瑶?”楚月一怔。那个在水月峰时温婉少言、毫不惹眼的师妹,竟也成了王妃?都说陈小七贪财好色,这陆瑶可真是“不显山不露水”相貌平平…
她摇摇头,压下杂念:“你只管做好保密与护卫之事,余下的我自会打算。”
崔石连声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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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联军东部大营。
徐良看着堂下跪拜的崔石,面色阴沉。他本欲将此人在妖族埋作暗棋,岂料这蠢货竟暴露了身份,只带回几张用处有限的布防图。
正欲呵斥驱逐,身侧谋士轻咳一声,近前低语:“大帅,此人虽愚,却是面活招牌。厚待于他,广传四方,正可显大帅海纳百川之量,让那些投靠四海盟的叛将叛卒看见归顺的希望……”
徐良捻须沉思,片刻后展颜笑道:“崔将军弃暗投明,实乃大义!本帅特授你偏将军之职,望你日后戮力效忠!”
崔石叩首谢恩,心中暗松口气——却不知那谋士袖中,早揣了密谍司以他名义送去的重礼。
帐外风雪未止。
而一场因一人叛逃引动的风暴,已悄然在楠陵江两岸积聚。
楚月站在崔石安排的单人营房中,望向西方。
那里有她回不去的故土,也有她斩不断的牵挂。